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游方先生周清虚最后检查了一遍井口周围的布置。
林知玄被苏小婉扶着坐在院子里一把竹椅上，裹着一条薄毯，看上去病恹恹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清虚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递给林知玄。“贴身放着，别弄丢了。”周清虚压低声音，“这是我画的镇煞符，寻常恶鬼近身三尺就会被灼烧。但这女鬼怨气重，这符只能挡一时，撑不了太久。”
林知玄接过符纸，指腹摩挲了一下。符纸粗糙，朱砂笔触歪歪扭扭，跟修仙界符箓大师的手笔比起来，简直像孩童涂鸦。但符纸上确实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力量，虽然粗糙，却有效。
周清虚又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弯腰在林知玄脚下的泥地里埋了几枚，用一根红线将铜钱串起来，一头系在竹椅腿上，另一头延伸到黑暗中，不知连向何处。
“坐在这儿别动。”周清虚叮嘱道，“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离开这把椅子。红线连着井口的阵法，你一动，阵法就破。”
林知玄点了点头。
周清虚又从背篓里抓了一把糯米，沿着院子撒了一圈，最后在林知玄面前的地上钉了一根桃木钉，钉子上缠着一缕红绳。
做完这些，周清虚拍了拍手，转身对围观的村民道：“都回去，把门关紧，窗户闩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不要开门。”
周清虚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尤其不要喊叫。人一喊，阳气散，阵法就泄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虽然满脸紧张，但还是听话地散了。
苏大伯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知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重重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苏小婉被苏大伯拉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眶红红的。
院子里只剩下林知玄一个人。
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苏家村没有灯火，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月亮透出一点惨白的光，还被一层薄云遮着，昏暗得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林知玄靠在竹椅上，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林知玄现在浑身无力，别说施法了，连站起来都费劲。唯一的依靠就是周清虚那张镇煞符和脚下的阵法。
堂堂渡劫期大能，沦落到靠几张黄纸符保命。这要是传回修仙界，林知玄千年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不过林知玄也没办法。丹田破损，灵气全无，神识也用不了，林知玄现在跟一个病弱凡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凡人，凡人起码能跑，林知玄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四周安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消失了，像是连虫子都察觉到了什么，缩进洞里不敢出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越来越急促，又突然停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林知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先是一阵声音，从井里传来的。
“咕噜……咕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搅，又像是水沸腾时冒出的气泡声。起初很轻，若有若无，但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持续的翻涌声，像是整口井的水都在剧烈沸腾。
一股寒意从井口的方向蔓延过来。
那股阴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血管里。
林知玄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股腥臭之气猛地扑过来，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
那味道……林知玄皱紧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像是死了七八天的老鼠泡在发臭的水沟里，烂肉混着淤泥的腥臊，再发酵出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又湿又黏，钻进鼻孔就赖着不走。
饶是林知玄修行千年、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渡劫期大能，闻到这股味道也觉得胃里隐隐发翻。
修仙界的妖兽尸骸林知玄见过无数，但那种腐臭跟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路。妖兽的尸臭是“死”的味道，这个是“怨”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和压抑。
紧接着，井口传来一阵呜咽。
“呜呜呜……呜呜呜……”
凄厉哀婉，像是一个女人在极度痛苦中压抑着哭泣，又像是风穿过空洞的骨骼发出的呜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耳朵里，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林知玄感觉后颈一阵阵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林知玄死死盯着井口的方向。
黑暗中，井沿上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如纸，从井沿内侧慢慢探上来，手指搭在青石上，指甲漆黑，指节肿胀得像一根根泡发的面团。
远不止肿胀。那只手上的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完全发白、发烂，有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有的地方肿得像个面团。手指的形状完全扭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更像一截泡烂的枯木上长出了几根畸形的枝杈。
那只手摸索着井沿，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情况。
第二只手紧跟着探了上来。
两只手搭在井沿上，发力，一个头慢慢从井口探了出来。
林知玄看清了那张脸。
就是第一晚林知玄透过窗户看到的那张脸。
惨白，浮肿，被水泡得完全变了形。眼眶深陷，眼球暴突，像是要从眼眶里挤出来。嘴唇发紫发黑，肿胀外翻，露出一排青黑色的牙齿。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青紫色勒痕，像是被绳索勒过。
整张脸就像一个被水泡烂的面团，看不出任何人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暴突的眼球死死盯着坐在院子里的林知玄，瞳孔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怨毒，像是要把林知玄生吞活剥。
女鬼的半个身子探出井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女鬼没有急着出来。
女鬼歪着头，眼球转动，扫视着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林知玄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女鬼扫视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女鬼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知玄身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浮肿的面皮，像是烂泥上裂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女鬼动了。
四肢并用，像一只蜘蛛一样从井口爬出来，动作又快又诡异，关节朝着不该弯曲的方向折叠，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爬出井口后，女鬼整个人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朝林知玄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林知玄的心跳猛地加速。
林知玄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朝林知玄蔓延。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浓到林知玄几乎要窒息。
林知玄想动，想跑，想掐诀施法。
但身体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丹田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调动不了。
林知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离自己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而在苏大伯家的屋子里，苏小婉趴在窗边，透过窗户纸上一条细小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院子。
苏小婉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台，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苏小婉看到了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吓得差点叫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但苏小婉什么也做不了。
苏小婉只能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朝林知玄爬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女鬼即将扑到林知玄身上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女鬼的双手猛地按在了林知玄脚下的地面上。
“嗤！”
一道红光骤然亮起。
是那根桃木钉。缠在桃木钉上的红绳瞬间绷直，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埋在地下的铜钱同时亮起微弱的光芒，通过红线连成一张网，将女鬼笼罩其中。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掌上冒出一缕青烟。
女鬼的手也按在了糯米圈上。
糯米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每一粒爆开的糯米都溅出一朵微小的火星，灼烧着女鬼的皮肤。
女鬼尖叫着后退，浑身冒着青烟。
但红线连成的阵法已经收紧了。铜钱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红线像一张收紧的网，将女鬼死死困在阵法中央。女鬼挣扎着、嘶吼着，但每一次挣扎都会触发阵法上的符文，灼烧女鬼的身体。
“好！”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喝。
是周清虚的声音。
周清虚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院墙边，手里举着那面铜镜，桃木剑横在身前。铜镜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直直照在女鬼身上。
女鬼被铜镜的光一照，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烈扭曲，皮肤上冒出更多的青烟。
周清虚大步走进院子，桃木剑直指女鬼，口中念念有词。
但女鬼的怨气显然超出了周清虚的预料。
女鬼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吼，那声音像一把尖刀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股强大的阴煞之气从女鬼体内爆发出来，冲得阵法上的红绳剧烈颤抖，铜钱“叮叮当当”乱响。
有几枚铜钱被震出了地面。
阵法出现了裂痕。
周清虚的脸色变了。
“不好……这鬼比我想的要凶！”
女鬼的暴突眼球死死盯着周清虚，又转头看了一眼林知玄，似乎在犹豫要先对付谁。
林知玄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但心中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女鬼的实力，远不止普通的溺死鬼那么简单。
而周清虚的阵法，正在被一点点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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