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见天

半月之后，壬申年损耗案的会审，在刑部大堂正式开堂。

这一次，堂上的阵仗比前次大了许多。三法司主官齐到，还有考成司、户部、纳贡司的官员列席，旁听的人从堂下一直站到廊外。萧然一进堂，就看见何司正站在被告席一侧——他已经被免了本差，穿着便服，站在那儿，像一截被削去了棱的木桩。

钱副使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萧然上堂，把证据一件一件呈上：贡院收据、衡道公批注的章程、徐主簿过账凭证、曲文渊所交纳贡司旧档，以及——何司正致钱副使的那封亲笔信。

主审逐件验看。验到那封信时，堂上一阵低低的议论。

“何司正，“主审抬眼，“这封信，可是你所写？“

何司正起初还想辩，说信是伪造的。裴御史命人取来何司正在太府司签押房留存的文书数件，两相一比，笔迹吻合。何司正的说辞，当场被戳破。

“钱副使。“主审转向他，“信中所述壬申年三月贡院丹丸验收一节，可是真的？“

钱副使站在原地，额上全是汗。他看了看何司正，又看了看堂上，嘴唇动了几动，没有说话。

“钱副使，“裴御史开口，“那封信里写着，'贡院事急，望兄照拂，不必上报'。你照拂了没有？“

钱副使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他声音发抖，“壬申年三月，贡院那批丹丸，是我验收的。衡道公的批注章程，也是我经手递上去的。可——可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批丹丸会有问题，我只是照章程办事……“

“章程是衡道公定的。“裴御史说，“可你验收之后，为何不报损耗异常？“

钱副使伏在地上，半天没出声。最后，他的声音从臂弯里出来，含混却清晰：“是……是何司正让我不必上报的。他说损耗账目由他处置。我便没有报。“

堂上响起一声长长的抽气声。

何司正脸色发白，猛地转头去看钱副使。可钱副使跪在地上，没有看他。

萧然站在堂下，听着这一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三十年——从魏宪绝笔里那句“明账为薪“，到今天钱副使嘴里那句“我便没有报“，中间隔了三十年。

主审又传徐主簿上堂作证，传曲文渊呈述旧档来历。徐主簿讲了太府司过账的旧例，讲到一半，老主簿忽然哽咽：“这规矩是老朽做书办那年起就有的。老朽做了三十五年，一直以为这规矩是对的。今天才知道，这规矩，是拿人的命换的。“

堂上一片安静。

会审到午后，主审命人把钱副使收监，何司正待议罪。对衡道公，因已致仕多年，另谕其原籍州府查核其任职期间经手钱粮。魏宪的名字，在堂上被正式提起——主审宣明：“原户部主事魏宪，壬申年因举发损耗弊情，被诬下狱，瘐死狱中。今查实其举发属实，冤情昭然，着复原官，追赠一秩，家属优恤。“

堂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声。萧然循声看去，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色的衣裳，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是魏姑娘。

萧然没有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手放下，站得笔直。

散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萧然随人流走出刑部大堂，站在阶下，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很高，云淡得像一层洗过的纸。

陈小旻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陪着他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萧大人，我爹的案子，裴御史说，要一并重议。“

萧然点点头。

“还有你的。“陈小旻说，“复档局那桩案子的卷宗，裴御史调去看了。他说，那案子的结案文书，也经了何司正的手。“

萧然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裴御史夜里说的那句话：“老夫这一辈子，只具结反对过一次。“他忽然明白，这三十年压着的，不止魏宪一本账。

他刚要走，身后有人叫住他。是个都察院的差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萧书办，裴大人命小的把这个交给你。“

萧然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调案的手谕——调的是三年前复档局萧然案的卷宗，批注栏上写着一行小字：“此案另有隐情，着都察院重审。“

萧然拿着那张纸，在阶下站了很久。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衣角一动一动。他抬起头，望着皇城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飞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候他还是东水门的一个少年，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飘过的一盏河灯，灯火在水里晃啊晃，一直晃到了下游。

他把手谕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对陈小旻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刑部的台阶，走进长街上渐次亮起的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