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上眼药

何司正的衙门在太府司正院，三间敞亮的屋子，正中挂着“核销天下“四个字。

萧然进去时，何司正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入神。见他进来，何司正放下信，脸上堆起笑：“萧副办来了，坐。“

萧然谢了座，何司正却不急着说事，先跟他闲话了几句损耗账的事，又问他在印信房待得惯不惯。绕了半天的圈子，何司正终于说到正题：

“萧副办，老夫听说，你前些日子去户部对账，跟户部档房的老人聊了不少？“

萧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何司正连这个都知道了。面上却平静：“是。对账时见旧档有些疑问，顺口问了问。“

“问出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萧然笑道，“都是陈年旧事，户部的老人也记不清了。“

何司正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副办，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进司以来，核损耗，查旧档，问旧事——老夫都看在眼里。老夫只有一句话要交代你：太府司的账，核到明面上就够。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你别碰。碰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刘郎中也说过。萧然听着，忽然有些想笑——药局的郎中这么说，太府司的司正也这么说。他们说的话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司正教训得是。“萧然低头，“我记下了。“

何司正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递给他：“对了，这是考成司转来的公文。你核损耗核得细，考成司点名要你协查一桩旧案——临渊县十九捐案的后账。“

萧然接过信，手心里微微出汗。临渊县十九捐案——那是他卷一的旧案。考成司查十九捐的后账，为什么点名要他协查？

他展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上说：临渊县十九捐案结案后，账目仍有疑点，考成司奉命复查，因萧然核账精细，特调其协查，限期一月。

萧然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考成司的差事，我自当尽力。只是损耗账这边——“

“损耗账你先放放。“何司正笑道，“考成司的差事要紧。你只管去，药局的账，老夫让卫迟盯着。“

萧然心里一沉。他终于明白何司正的用意了：把他从太府司调开，让他去查临渊县的旧案——临渊县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等他查完回来，太府司的账，早让卫迟他们抹平了。

这是调虎离山。

“司正，“萧然斟酌着说，“考成司的差事，我不敢推。只是这协查旧案，讲究时效，我怕耽误了损耗账的核销，两头都误。要不，我先把损耗账核出个眉目，再去考成司？“

何司正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萧副办，考成司点名要你，这是抬举你。你推三阻四，是不想给考成司办事，还是……不想离开太府司？“

这话说得重了。萧然知道，他再推，就要引起何司正的疑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司正误会了。考成司的差事，我去。只是临走前，我想跟司正求个恩典。“

“你说。“

“我在印信房顶了几天班，见司里的旧档堆了不少灰。我想趁着临走前，把印信房的旧档理一理——万一考成司那边查旧案要用，也方便调阅。“

何司正看了他半天，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半晌，他缓缓点头：“行。旧档你理，可有一条——印信房的印，是司里的要紧物事，你只准理档，不准动印。“

“司正放心。“

萧然退出衙门，回到印信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何司正调虎离山，卫迟盯着损耗账，考成司的公文来得蹊跷——三件事凑在一起，分明是有人要把他从壬申年旧账上支开。可他们不知道，他要理印信房旧档，就是想趁临走前，把“陈“这个人的底细，查个清楚。

他关上门，重新打开柜底那本《司印用登记册》，把“陈“的签名一条一条抄下来，又顺着名目，把陈经手过的文书名目记全。

抄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册子夹层里，露出一角纸边。

萧然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纸。纸页发黄，折成四折，展开，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底——字迹端正，是写奏折的笔法：

“臣太府司主簿陈某，谨奏：损耗核销印信，原属户部，用之不便，恳请移司。印信一移，则损耗之数，司内自核，可免户部掣肘。另，药局损耗甚巨，宜设专人稽核，以杜流弊。伏乞圣裁。“

萧然把信底读了三遍，手微微发抖。

这是壬申年那道“请印“折子的底稿。上折子的人，是太府司主簿陈某——不是户部的衡道公，是太府司的主簿。陈主簿上折请印，印移到太府司，然后魏宪死了。

“药局损耗甚巨，宜设专人稽核。“萧然低声念着这一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陈主簿在折子里说，药局损耗甚巨，要设专人稽核——可设了专人稽核之后，魏宪这个核账的人就死了。陈主簿请的不是“稽核“，是“名正言顺地把印攥在自己手里“。

他把信底折好，收进衣襟夹层，与那几页移交记录放在一处。

陈主簿。三十年前请印的人，三十年前魏宪死时掌印的人，后来因“账目不清“被贬出京的人。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冷。他忽然想起魏宪绝笔上那句话：“印在户部，账在药局，人在——衡道公。“

可他现在查到的，是印在户部，账在药局，请印的人在太府司。衡道公只是经手移交的户部主事——他是不是被陈主簿利用，做了那个“不起眼的经手人“？

“陈主簿。“萧然在黑暗里低声说，“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