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追丹

信送出去三天，没动静。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动静。萧然坐不住了，他去钦天监门口打听，守门的兵丁说，郑监试告了病假，好几天没来衙门了。

“病假？“萧然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病的？“

“就前两天。说是年老体弱，受了风寒。“

萧然转头就往郑监试的宅子跑。郑监试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宅门虚掩着。萧然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鸟笼里，一只画眉在叫。

他穿过前厅，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郑监试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封信，正对着信发呆。听见脚步声，郑监试抬起头，看见是他，苦笑了一下：

“你来了。“

“大人，“萧然问，“信您收到了？“

“收到了。“郑监试把信放在桌上，“老夫看了三遍，又烧了。这种信，不能留。“

萧然的心一沉：“为什么？“

“因为递这种信的人，会死。“郑监试说，“老夫告了三天病假，不是在养病，是在想——这封信，该不该往上递。“

“该不该？“

郑监试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萧然，你知道太府司药局，每年给灵考供多少丹吗？“

“供丹？灵考还要供丹？“

“灵考术考，考生耗损灵力，考场备有回灵丹，是公家出钱，统一发放。“郑监试说，“老夫查过账——药局每年拨给贡院的回灵丹，是五千粒。可贡院实际发出去的，只有三千粒。“

“那剩下两千粒呢？“

“药局说，考生损耗，多备一些，以防万一。老夫信了二十年。“郑监试的声音低下去，“可你告诉老夫，那两千粒'损耗'的丹，就是灵宝堂卖出去的包过丹——老夫这二十年，亲手把毒药送进了考场，还以为是给考生行善。“

萧然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包过丹不是灵宝堂自己造的，是太府司药局造的。药局每年多报两千粒回灵丹，拨了款，造了丹，一半发给贡院充数，一半流进灵宝堂，变成五十两一粒的包过丹，卖给赶考的举子。

一笔账，两头吃。

“大人，“萧然说，“这账，您打算怎么核？“

郑监试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萧然，忽然问：“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帮你？“

萧然摇头。

“因为老夫认得你师父。“郑监试说，“三十年前，东水门有个老账房，替户部查亏空，查到了太府司头上。他死之前，托人给老夫带了一句话——'将来若有人拿着诘文令来灵考，请大人护他一程。'“

萧然浑身一震：“您认识魏宪？“

“魏宪……对，他姓魏。“郑监试说，“老夫和他同科出身，他入户部，老夫入钦天监。他死那年，老夫去牢里看过他一眼——他托老夫办的事，就是这句话。“

“他三十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拿着诘文令来灵考？“

“他不知道。“郑监试摇头，“他说，他不确定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可万一有，他希望那人能有一条干净的路——不要像他一样，死得连卷宗都没留下。“

萧然站在书房里，胸口发堵。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令牌微温，像魏宪在轻轻说：这条路，你替我走完。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那这封信——“

“递。“郑监试站起来，把信收进袖中，“老夫告了三天病假，想明白了。老夫这把年纪，功名富贵都看淡了，可有一件事放不下——老夫主持了二十年灵考，不想在临老的时候，让灵考变成一场笑话。“

他拍了拍萧然的肩膀：“你回去准备面试。这封信，老夫亲自递。“

“可太府司——“

“太府司再大，大不过灵考的规矩。“郑监试说，“老夫是钦天监的人，钦天监管天象，管天道碑，管灵朝的'账'。太府司的手，伸不到天上去。“

萧然走出郑宅的时候，日头正高。他回头看了一眼，郑监试站在门口，朝他摆了摆手，像一株老树，立在风里。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账，也许不是没人敢核。

只是敢核账的人，一个个都被埋进了土里。可埋了三十年，还会有人从土里爬出来，接着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