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声音在他背后。
沈砚没有回头。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指腹上的墨在袖口蹭了一下。
"回话。"
"回裴师姐，我擦完砖了，来收册子。"
"收册子轮不到你。"裴照从廊柱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罩灯，灯罩蒙着薄纱，光落在她脸上是软的。她二十出头，穿丹房首席的青色窄袖，袖口没有一丝丹渍。灯罩上粘着一只死蛾子，薄翅被烤得透明。
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本摊开的《炉籍》。
沈砚的手心开始出汗。
裴照看了很久，伸手，把册子合上。
"名册不是给你看的。"她说，"看了，就当没看见。"
"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你叫什么？"
"三十七。"
"我问你名字。"
沈砚愣了一下。三年来，没人问过这个。
"沈砚。"
裴照念了一遍："沈砚。"念得很慢，像在记。"明天辰时，赵管事要挑一个人试三炉的新丹。他挑谁，谁就得去。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了。
---
柴房里没有灯。
沈砚坐在灶边，把怀里的小陶罐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罐口的裂纹还是那道裂纹，米汤粘过的地方已经发黄。
他拔掉塞子。
罐底有一道划痕，他一直以为那是摔的。今天灯灭了，他用指腹去摸，摸出两个字，刻得很浅，只来得及刻完一个。
"砚"。
灰只有薄薄一层，白里带一点暗红，像烧透的炭冷下来的颜色。
他倒了指甲盖那么多在掌心。
灰很轻，他呼吸重一点，就散了一半。
他把剩下那一点含进嘴里。
灰化开，像吞了一口热沙。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手艺"。一双手的姿势进了他脑子里：怎么握刮子，怎么用力，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让砖自己开口。那双手很稳，稳得让他想哭。
他照着那双手，把手抬起来。
气从尾骨底下往上走，走过腰，走过背，走到掌心。
掌心烫了一下。
一烬。
他试着握了握刮子。铁刮子在他手里轻了半分，像突然少了一斤铁。
---
他喘了很久。
喘匀了，忽然想起他娘。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鬓角有一根白头发，总掖在耳后。记得她熬药时用袖子挡烟，袖口烧出过一个洞。
他想听她喊他一声。
他张了张嘴，等了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
他把那声"砚儿"找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找，找到的只有一个嘴型——一开，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坐在灶边，坐到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
辰时，丹房。
三炉前摆着一条长案，案上一只白瓷碟，碟里一颗丹，黑得发亮。
赵禄站在案后，手里捏着笔。
案上摊着《试药账》，三栏：药，人，责。案角压着上个月的旧账，"人"栏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朱笔。
朱笔的意思是，人没了。
"三十七，你来。"
"上一个试这炉丹的，昨夜没了。"赵禄把笔搁下，"你没名没姓，死了不必报。丹房省事。"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账。
"人"栏写着"丁字三十七"。"责"栏空着。
"按手印。"赵禄把印泥推过来。
沈砚没有动。
"赵管事，"他说，"账上'责'这一栏，是监试人画的。"
丹房里静了一下。旁边几个杂役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这边。
赵禄笑了一声："规矩是规矩。你一个扫炉的，跟我讲规矩？"
"我不讲规矩。"沈砚把手按在账页上，压住那页纸，"我讲账。这页纸上，人是三十七，责是空的。我要是死了，这页纸就是一张白纸。"
他抬起头。
"您让我吃，我吃。您得署名。"
赵禄看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赵禄把笔蘸了墨，在"责"栏上写下两个字：赵禄。写得很快，墨都洇了。
"吃。"
沈砚拿起那颗丹。
丹是凉的，比灰凉。
他放进嘴里。
先是苦。然后是从骨头里烧起来的热。
他跪下去，一只手撑着地，指甲抠进砖缝。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用刮子刮。热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眼前白了一片。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别怕，山还在。"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也没有死。
等他睁开眼，赵禄还站在案后。脸上的笑没了。
赵禄把那页账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命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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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走出丹房。太阳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
他走到墙根，蹲下来，捡起一块炭。
他想写"娘"。
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熬药时用袖子挡烟，记得她鬓角那根白头发。
可他想不起她怎么叫他。
那两个字他找了很久，找到的只有一个嘴型，一开一合，没有声音。
他抬头，看见墙上那两个字和三道横。
他想再画一道，手停在半空。
这一横，该记给谁？
身后有人叫他："沈砚。"
他回过头。
裴照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炉籍》。她又叫了一遍："沈砚。"
他应了一声。
应完，他忽然觉得，这名字有点陌生。
他娘喊他的那一声，他还是想不起来。
可这一声"沈砚"，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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