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把搭在桌沿的手收回来，嘴角微微上扬。
“张馆主好眼力。”
“正是这畜生。”
张百川没应声，低下头，捏起狐皮脖子处的切口。
切口齐整，皮肉分离，连半点碎肉渣子都没粘。
他又顺着边缘摸了一圈。
整张皮子，除了脖颈处五个窟窿，其余地方连刀尖划破的口子都没有。
张百川松开手，直起腰。
看向赵烈三人的眼神变了。
八字胡弟子凑上前半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师父，这皮子脖子上咋有五个大眼儿？破了相，可不值甚么……”
“闭嘴！”
张百川反手一巴掌，拍在八字胡的后脑勺上。
啪！
八字胡往前栽了半步，捂着脑袋缩回角落。
张百川走到太师椅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三位好汉，请坐。”
姜大牛把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大马金刀地坐下。
栓子握着铁叉，挨着姜大牛坐了半个屁股。
赵烈坐定，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张馆主，咱们明人不做暗事。”
“这皮子您既然看准了，就给个痛快价。”
“俺们卖了钱，还得去集上采买东西赶回村。”
张百川没坐，站在八仙桌旁，双手抱拳。
“这位好汉，老夫斗胆问一句。”
“这头赤额雪狐，动作快如鬼魅，皮毛更是刀枪不入。”
“三位虽然气血浑厚，可看气息，也是刚踏入炼精期下品不久。”
“不知这头畜生，是哪位高人出手的？”
栓子刚想张嘴说山涧里捡的。
赵烈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咔哒。
栓子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抠指甲缝里的黑泥。
赵烈抬起眼皮，看了张百川一眼。
“俺们村里的长辈不喜欢外人打听。”
“张馆主只管看货，别的事，还是莫要多问的好。”
村里的长辈！
张百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果然！
西山岭那穷山沟里头，甚么时候藏了一位连启灵期中品妖怪都能随手格杀的高人？
看这狐狸脖子上的五个血窟窿，分明是被某种霸道的指力或者爪功，一击毙命！
更吓人的是，那位高人随手调教出来的三个庄稼汉，气血竟然比他武馆里苦练十年的老弟子还要扎实！
这至少是一位凝气期的前辈高人！
张百川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腰杆往下弯了三分。
“是老夫唐突了！”
“高人隐居山林，自然不喜凡俗打扰。”
他转过身，冲着角落里的八字胡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甚么！去账房，支八十两雪花银过来！”
八字胡脚下一滑，差点咬着舌头。
“师……师父？八十两？”
“哪怕是完整的启灵期狼皮，市面上也就三十两，这狐皮脖子上还有五个窟窿……”
张百川抓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八字胡的膝盖砸了过去。
啪啦！
“叫你去你就去！再多嘴，老夫打断你的狗腿扔出武馆！”
八字胡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前厅。
姜大牛和栓子对视一眼。
姜大牛搁在膝盖上的大手，把裤腿拧成了麻花。
八十两！
来的时候，赵烈哥说能卖五十两就是顶天了！
赵烈搭在桌沿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脸上却没甚么表情。
不到半盏茶工夫，八字胡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托盘跑了回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八个十两重的官铸大银锭子。
张百川接过托盘，亲自端到赵烈跟前。
“好汉，这赤额雪狐乃是罕见的异种，用来做贴身内甲，水火不侵，还能静心凝神。”
“按市价，确实在六十两左右。”
“但这多出来的二十两，是老夫一点心意，权当交三位好汉这个朋友！”
“日后贵村但凡有甚么皮毛药材出手，尽管来找老夫，价格包管让三位满意！”
赵烈站起身，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大银锭子，在手里掂了掂。
“张馆主敞亮。”
“这朋友，俺们交了。”
“大牛，栓子，走！”
三人拎起家伙，大步走出张氏武馆。
张百川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八字胡凑过来，哭丧着脸。
“师父，那三个泥腿子到底甚么来头？值得您倒贴二十两银子？”
张百川冷哼一声，背过手往院里走。
“记住那三个人的脸。”
“往后他们在青石集行走，谁敢招惹半点，不用别人动手，老夫先拧下他的脑袋！”
……
黄土大街上。
栓子跟在赵烈屁股后头，咧着嘴傻乐，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赵叔，八十两！那可是八十两雪花银啊！”
“俺长这么大，连十两一个的大元宝都没摸过！”
姜大牛扛着砍刀，嗓门压得极低。
“赵叔，那张馆主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咋白送咱们二十两？”
赵烈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银袋子，目视前方。
“人家那是看咱们三个都是炼精期，把咱们当成哪个大门派出来的弟子了。”
“有真君老爷赏的本事，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
“别废话了，去南头铁匠铺！”
街南头，王记铁匠铺。
四个光着膀子的学徒正抡着大铁锤，叮叮当当砸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铺子门口摆着一排农具，里头的兵器架子上，插着十几把开过刃的百炼钢刀。
老掌柜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赵烈三人走过去，直接把铺子门口的光线挡了个严实。
老掌柜抬起头，刚想吆喝两句，看清三人头顶的白气和手里的兵刃，立马站起身。
“三位武师老爷，打兵器还是买铁器？”
赵烈指了指屋里墙角堆着的那摞黑乎乎的铁锭子。
“掌柜的，你这铺子里头，百炼生铁还有多少？”
老掌柜愣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头。
“回老爷的话，库房里头刚从黑山城进了一批货，一共五百斤。”
“怎的，老爷要打甚么重家伙？”
赵烈伸手指了指兵器架子。
“那五百斤生铁，俺全要了。”
“架子上那十把厚背精铁大刀，还有那五把三股铁叉，也全包起来。”
“你给算算，一共多少银子？”
正在抡锤的四个学徒动作一停，铁锤掉在铁砧子上。
老掌柜张了张嘴，怀疑自己耳朵背了。
“全……全要？”
“这位爷，五百斤百炼生铁，十文钱一斤，那就是五两银子。”
“那十把精铁刀，都是使好钢打造的，一把二两银子，五把铁叉一把一两……”
“这加起来，足足得三十两银子啊！”
赵烈连眼皮都没眨，摸出三个十两的大银锭子，直接拍在旁边的木桩子上。
砰！
木桩子晃了两晃，铁屑震落一地。
“不用找了。”
“把铁锭子和刀叉全搬出来，俺们待会儿叫车来拉。”
老掌柜抓起银锭子，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清晰的牙印子。
官银！
老掌柜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回身就踹了发呆的大徒弟一脚。
“看甚么看！还不赶紧去库房给三位爷搬铁！”
从铁匠铺出来，赵烈马不停蹄，带着姜大牛和栓子直奔集市东头的砖瓦木料行。
半个时辰后。
砖瓦行的胖掌柜捧着四个大银锭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亲自把赵烈三人送出大门。
五千块上好的青石大砖！
三十根碗口粗的百年红松大梁木！
一百斤粗盐，五十斤灯油，外加二十匹结实的青麻布！
八十两银子，花的还剩最后一锭十两的。
集市最外围的车马行里。
赵烈甩出二两碎银子，直接雇了整整十辆双套大牛车。
十几个车夫甩着鞭子，赶着牛车轰隆隆开进大街，停在铁匠铺和砖瓦行门口。
姜大牛和栓子嫌那帮学徒动作慢，两个人直接上手。
百十斤一捆的生铁锭子，姜大牛一手拎一捆，跟拎两颗大白菜似的，哐当一声扔上牛车。
牛车的车轴往下沉了三寸，拉车的老黄牛累得直吐白沫。
栓子一个人抱起两根红松大梁木，往车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街道两边买菜换盐的乡民们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的亲娘哎，这是哪个坞堡出来的大户？把王记铁匠铺都给搬空了！”
“你看那两个汉子，力气大得吓人，莫不是山里头的妖怪变的？”
就在人群外围。
街角一家挂着赌坊招牌的二层木楼下。
三个敞着怀的混混，正蹲在石狮子旁啃甘蔗。
为首是个塌鼻梁，脖子上有块铜钱大的黑痦子，正是“黑虎帮”的小头目，赖五。
赖五吐出一口甘蔗渣子，眯着绿豆眼，瞅着那十辆堆得跟小山似的大牛车。
“五哥，那三个穿粗布衣裳的土包子是谁啊？”
旁边的瘦猴混混捅了捅赖五的胳膊。
“我刚在砖瓦行门口瞅见了，那个领头的黑大个，怀里头鼓鼓囊囊的，掏出来的全是十两一个的大元宝！”
“买东西连价都不讲，一出手就是几十两！”
另一个歪嘴混混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发红。
“五哥，五百斤好铁，十把精铁刀，还有那么多粗盐和布匹……”
“瞧他们身上穿的补丁，也不像是哪个大坞堡的人啊，倒像是西山岭那边的泥腿子！”
赖五把甘蔗皮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水。
“西山岭的泥腿子？”
“那穷鬼地方，刨十辈子土也攒不下这么多大元宝！”
“八成是在深山里头撞见了前朝的死人墓，发了绝户横财了！”
瘦猴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
“五哥，他们雇了十辆牛车，走得肯定慢。”
“咱们黑虎帮这两天手头正紧，要不……”
赖五斜睨了姜大牛一眼。
此时姜大牛正单手把一摞两百斤的青砖往车上推。
赖五缩了缩脖子，一巴掌拍在瘦猴脑门上。
“要你娘的头！”
“没长眼珠子啊？那傻大个两百斤的砖头一只手就拎起来了，那是练出了气血的武者！”
瘦猴捂着脑门，蔫了下去。
“那咋办？眼睁睁看着这群肥羊把银子和好铁拉走？”
赖五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痦子，绿豆眼里透出凶光。
“武者又咋的？”
“他那破衣烂衫的样儿，顶天也就是个刚入炼精期下品的野路子！”
“咱们二当家的，那可是实打实的炼精期中品高手，手底下还有三十多个刀客！”
赖五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子，压低嗓门。
“他们现在正往寨门外头走，去西山岭必经前头五里外的乱石林子！”
“牛车走得慢，没半个时辰过不去那片林子！”
“你现在就撒腿跑回总堂，找二当家的报信！”
“就说有三个走了狗屎运的乡巴佬，拉着十车物资往西山岭去了！”
“叫二当家的带上硬弓和弟兄，抄小道去乱石林子设伏，连人带车一块儿拉回咱们黑虎帮！”
瘦猴眼睛一亮，狠狠点头。
“得令！我这就去叫二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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