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壮右脚后撤，柴刀横在胸前，把柳长庚挡在身后。
“族长爷爷，快往回跑！”
两个年轻后生双腿打摆子，转身去扶柳长庚。
柳四喜脖子一缩，拖着大竹筐往山岩缝里挤。
对面那两条大汉停住步子。
左边那个赤着上身，胸口肌肉高高鼓起，手里提着一把三股铁叉。
“跑个屁！”
提铁叉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四喜兄弟，才一宿没见，连你二麻子哥都不认得了？”
柳大壮举刀的手停在半空。
柳四喜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睛。
“二……二麻子哥？”
姜草推开前面的后生，往前走了两步。
“铁柱叔！二麻子哥！咋是你们俩？”
柳大壮把柴刀放下来一半，脖子伸得老长，上下打量刘二麻子。
“你真是石洼村的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把铁叉往地上一杵，胸大肌拍得啪啪响。
“如假包换！大壮兄弟，你那眼珠子瞪那么大干甚么？”
柳大壮咽了口唾沫，伸手比划了一下。
“不对啊！”
“十天前你来俺们这借高粱米，瘦得跟麻秆似的！”
“这才几天工夫，你咋肿成黑瞎子了？顶上咋还冒烟呢？”
刘二麻子下巴往上一扬，鼻孔喷出两道粗气。
“甚么叫肿成黑瞎子！会不会说话！”
“老子昨日喝了仙兽汤，今早刚冲开关窍，如今也是炼精期武者老爷了！”
姜铁柱把砍刀往腰后一插，看向满身是血的几人。
“别耍贫嘴了！”
“草丫头，四喜，你们怎的伤成这样？黑石村的畜生真去你们屯子了？”
提起这事，姜草眼圈一红，眼泪掉下来。
“铁柱叔，你们咋在这儿？”
“还能咋在这儿！”
刘二麻子迈步走上来。
“真君老爷算到黑石村在咱们这儿吃了瘪，定会去捏你们柳树屯这个软柿子！”
“老爷特意降下法旨，叫村长叔派俺和铁柱哥抄近道过去帮你们砍人！”
柳四喜身子一震，嘴唇哆嗦起来。
柳长庚拄着枣木棍，浑浊的老眼涌出泪水。
昨日他们才回绝了人家的招揽。
今日一早，清源真君竟算到柳树屯有难，主动派了两个武者下山接应！
“真君老爷慈悲……真君老爷活菩萨啊！”
柳四喜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喊道。
“铁柱哥，二麻子哥，昨日俺们刚回屯子，张狂就带着二十多个刀手杀过来了！”
“他们拿火油泼了柳神老爷，柳神老爷为了保住屯里的娃，把自个儿本源全点着了！”
“张狂被打断了一条胳膊跑了，可柳神老爷也烧成了焦炭，树心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俺们这是听草儿的话，带了老山参，过来求真君老爷救命的！”
姜铁柱眉头一拧，跨前两步。
“只剩一口气了？那还磨蹭甚么！”
弯下腰，一把抄起柳长庚，往后背上一甩。
“哎哟！”
柳长庚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姜铁柱的脖子。
“铁柱，使不得！老头子我自己能走……”
“走甚么走！等你走到咱们村，日头都落山了！”
姜铁柱颠了颠后背，跟背着一捆干柴火没两样。
刘二麻子走到柳四喜跟前，伸出左手，捏住那个大竹筐的麻绳。
手腕一提。
三十五斤重的猪肉和白面，被他单手拎了起来，甩在左肩上。
“四喜，把你婆娘牵好了！大壮，跟紧俺们的步子！”
话音未落。
姜铁柱和刘二麻子脚底板一蹬地面。
嗖！
嗖！
山道上卷起两股尘土。
两人背着老头，拎着重筐，在坑洼不平的下山道上大步狂奔。
柳大壮眼珠子一瞪，把柴刀往腰里一别。
“追！”
他咬紧牙关，带着柳四喜和两个后生，迈开两条腿往坡下冲。
跑出去不到二十步。
柳大壮肺管子火辣辣地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
抬头一看。
前头的姜铁柱和刘二麻子，脚底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步跨出去就是一丈远。
山道上的石头和酸枣刺，被他们直接踏碎。
不到十息工夫，两人已经拐过了前头的山弯，连个后脑勺都瞧不见了。
柳四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
“呕……跑……跑不动了……”
两个年轻后生一屁股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大……大壮哥……”
一个后生指着空荡荡的山道，舌头都捋不直了。
“那竹筐里头……装的真是三十多斤肉和面？”
“刘二麻子一只手拎着，跑得比山里的野兔子还快？”
柳大壮撑着膝盖，喘气跟牛一样。
自己还怀疑柳四喜吹牛，说石洼村的武者是吃饱饭的傻力气。
这哪是傻力气！
把黑石村的张狂拉出来，背个人跑山路，估计也没有这么吓人的脚力！
柳四喜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拍了拍大腿。
“俺就说俺没骗你们吧！这下开眼了不？”
“别歇着了！赶紧走，族长爷爷还在前头呢！”
……
石洼村口，大磨盘边。
姜铁柱和刘二麻子一前一后冲进木栅栏。
“村长叔！人接到了！”
姜铁柱双脚稳稳站定，把背上的柳长庚放了下来。
刘二麻子单手把大竹筐顿在磨盘旁，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长庚双脚沾地，脑袋还晕乎乎的。
山风顺着脖子灌进来，老头子打了个激灵，抬起头往四周看。
村口老河道里，清澈的泉水哗哗流淌。
南头的水田里，三十亩铁芯稻绿得发黑，沉甸甸的稻穗子随风乱晃。
再往村口空地上一看。
“喝！”
“哈！”
十几声暴喝同时响起。
赵老四、陈三叔、王老五等十四个庄稼汉，全光着膀子，排成两排在空地上打拳。
一拳轰出，空气呜呜作响。
更让柳长庚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这十四个汉子的头顶上方，全都蒸腾着热气！
白气连成一片，在空地上方聚成了一团白雾！
就在这时。
柳大壮、柳四喜和姜草几人，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黄土坡。
一进木栅栏，柳大壮脚步猛地刹住，差点撞在刘二麻子后背上。
“这……这……”
柳大壮看着十四个头顶冒白气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姜铁柱和刘二麻子。
伸出手指头，挨个点过去。
“一、二、三……十六个！”
柳大壮猛地扭过头，一把揪住柳四喜的衣领子，嗓音劈了叉。
“四喜！你昨天在屯子里头，不是跟俺们说石洼村只有七个武者老爷吗？”
“这儿咋蹲着十六个？”
正在收拳的赵老四听见这话，扭过头嘿嘿一笑。
“大壮侄子，你四喜兄弟那是昨儿个的老黄历了！”
“俺和三叔他们十四个，今儿个早上全冲破关窍，跨进炼精期了！”
旁边的陈三叔拿汗巾擦了擦胸膛，咧嘴补了一句。
“赵烈和栓子、大牛去青石集卖狐皮了，村长叔在庙里头没算上。”
“如今咱们石洼村，上上下下，一共是二十一个炼精期武者！”
咔吧。
柳大壮下巴骨一歪，张着大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头的两个年轻后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栅栏门边。
二十一个炼精期！
柳长庚死死抓着枣木棍，手指疯狂颤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走过十里八乡，听都没听过这种神仙手段！
柳四喜根本就没吹牛！
人家昨天还是往少了说的！
“长庚老哥！”
姜山迈步从村道里走了出来。
虽是一头白发，可腰杆笔挺，面色红润，走路连半点拐都不带。
柳长庚看着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姜山，嘴唇哆嗦了两下。
“姜……姜山老弟？”
“你前些日子不是老寒腿下不了炕吗？怎的这气色……”
姜山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柳长庚的胳膊。
“托清源真君老爷的洪福，赏了小弟一官半职，把这身老骨头给修好了！”
姜山扫了一眼柳长庚身上的灰土，又看了看后头缠着布条的柳大壮几人，收了笑意。
“老哥，事儿铁柱刚才说了。”
“先别急着去庙里，你们翻了十几里山路，连口水都没喝吧？”
姜山扭头冲着大铁锅方向喊了一嗓子。
“狗蛋娘！把锅底下温着的野猪肉汤端五碗过来！要满肉的！”
“好嘞！早就备着呢！”
狗蛋娘和赵老四媳妇端着个大木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五个大海碗一字排开，放在大磨盘上。
每个碗里头，都堆着四五块巴掌大的炖野猪肉，底下是浓稠的白面疙瘩。
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大壮和那两个年轻后生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噜声，眼珠子死死黏在肉块上。
姜山端起最满的一碗，塞进柳长庚手里。
“老哥，快趁热吃！大壮，四喜，你们也都端着！”
滚烫的瓷碗贴着掌心。
柳长庚看着碗里白花花的肥肉，鼻腔一酸，两行老泪啪嗒掉进碗里。
“老哥，你这是干甚么？快吃啊！”
姜山拍了拍他的手背。
柳长庚摇了摇头，双手捧着碗，颤巍巍地往磨盘上放。
“姜山老弟，这肉太金贵了，老朽吃不下……”
“昨日柳老三让人一刀抹了脖子，死前肚子里头装的全是苦草根和榆树皮啊！”
“屯子里还有几十个娃娃，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柳长庚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老弟，你要是不嫌弃，借老朽一个瓦罐，老朽把这五碗肉汤省下来，带回屯子里分给娃娃们喝一口……”
旁边的柳大壮端着海碗，听见这话，眼圈也红透了，把刚凑到嘴边的肉碗又端了下来。
“对！俺也不吃，留给老三哥留下的那个娃吃！”
两个后生咽了口唾沫，把碗放回磨盘上。
姜山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伸出右手，一把按住柳长庚的肩膀。
“长庚老哥，你糊涂！”
“你们不把这碗汤喝下去，待会儿到了真君老爷跟前，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求老爷出手救你们的柳神？”
“喝！全都给我喝干净了！”
“等救活了老柳树，打退了黑石村，我叫铁柱给你们抬两头大野猪回去，保管让屯里的娃娃个个吃得肚皮溜圆！”
柳长庚身子一震，抬头看着姜山。
“老弟……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石洼村从不说瞎话！”
姜铁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
“老爷子，您就敞开肚皮吃！后山野猪多得是，不够俺再去抓！”
柳长庚眼泪流得更凶了，冲着姜山弯腰一拜。
“多谢老弟！大壮，喝！喝完了咱们去求真君老爷救命！”
五个柳树屯的人再不犹豫，端起大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刨。
连汤带肉，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五个海碗被舔得干干净净。
热汤下肚，柳长庚蜡黄的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把碗放下，转身走到那个大竹筐旁，和柳四喜一左一右抬起竹筐。
又冲着柳大壮使了个眼色。
柳大壮双手捧起怀里那个用红布包了三层的长条木盒，跟在后头。
“姜山老弟，带路吧！”
姜山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头引路，一行人顺着村道，走进村东头的神庙大院。
刚跨进院门。
柳长庚抬起眼皮，就瞧见了主屋神案上那尊三尺高的泥塑金身。
金光流转，满院檀香。
还没走到台阶下，柳长庚双腿一弯。
“噗通！”
老头子直接跪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
后头的柳大壮、柳四喜、姜草和两个后生，齐刷刷跟着跪倒在地。
柳长庚双手高举，从柳大壮手里接过那个红布木盒，顶在头顶。
“柳树屯族长柳长庚，叩见清源真君老爷！”
老头子把木盒放在身前，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咚！
咚！
一连三个响头，额头直接磕破了皮。
“真君老爷容禀！昨日小老儿猪油蒙了心，不知真君老爷天威浩荡，回绝了老爷的招揽，小老儿罪该万死！”
“昨日黑石村恶匪焚村，我屯中供奉六十载的柳神老爷，为护全屯妇孺，自燃草木本源，如今树干成炭，只余树心一点生机！”
“小老儿听说真君老爷有起死回生之仙术，特携昨日老爷所赠粮肉，并屯中传家宝药百年老山参一支，泣血叩求真君老爷大发慈悲，救我柳神一命！”
柳长庚抬起满是鲜血的额头，扯开嗓子哭喊。
“只要真君老爷肯救活柳神，保住我屯中百十户性命！”
“从今日起，我柳树屯上下四百一十二口人，连同柳神在内，愿拆庙改祠，生生世世奉清源真君为主，给老爷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后头的柳大壮等人，把脑门砸得砰砰乱响。
“求真君老爷救命！柳树屯愿生生世世奉真君为主！”
主屋神案上。
苏尘盘坐在金身内，听着院中震天的哭求声。
四百一十二口人！
比石洼村足足多了四倍！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香火富贵！
苏尘心念微动，双眸之中，一点璀璨的金芒骤然亮起。
【神道大神通：天眼通，启！】
嗡！
视线穿过主屋门框，落在柳长庚等人身上，随后移向地上那个红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下一秒，几道翠绿光泽，猛地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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