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双膝一弯，砸在碎石滩上。
怀里那块带莲花纹的黄泥片掉出来，磕在石头棱子上，断成两截。
“没了……”
“苏神老爷不要咱们了……真把咱们荒滩村扔了啊！”
他把脑门往青石上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造孽啊！全村的活路，全让你们自个儿断绝了啊！”
赵老三手里的火把掉进泥坑，一屁股坐在带刺的荆棘丛上。
“咋会没了呢……”
“一尺多高的泥胎，就算摔成八瓣，也该有一堆泥渣子啊……难不成自个儿长腿跑了？”
王四单手捂着烂肩膀，靠着岩壁滑坐下去。
“完了……请不回苏神老爷，后天李大提刀过来，我家二丫……”
旁边的马老六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裤裆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早知道……早知道那天在庙里，我就拿粪叉把王二的嘴捅烂了……”
陈二狗缩在石头缝边上，看着前头灌木丛里那只破草鞋，牙齿上下打架。
“三哥……四哥……”
陈二狗声音发颤，拽了拽赵老三的裤腿。
“别在这儿哭了……你们瞅见李寡妇的鞋没？她尸首不在这儿……”
孙老五猛地抬起头，脖子僵硬地往四周黑林子里扫了一圈。
“昨晚爬进破庙吃柱子的那个女鬼，就是李寡妇！”
“她白天跳崖摔死在这儿，肯定得回这崖底下猫着！”
这话一出，石坑里的哭声全卡在嗓子眼里。
一只黑壳甲虫顺着赵老三的草鞋爬上脚脖子。
赵老三浑身一激灵，一巴掌拍扁甲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蹦起来。
“走！快往上爬！”
王四也顾不上肩膀疼，抓起粗麻绳就往崖顶上蹿。
“拉我一把！别丢下我！”
陈二狗哭喊着抱住孙老五的大腿。
八个人跟后面有狼撵一样，手脚并用顺着麻绳往上倒腾。
爬上断魂崖顶，东山头刚泛起鱼肚白。
老村长把那两块底座碎泥揣进怀里，喘着粗气，一步一晃地往回走。
赵老三、王四六个汉子拎着木棍铁锄，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顺着盘山道往下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前头就是荒滩村的栅栏大豁口。
村里头传出来一阵哭喊声和叫骂声。
赵老三脚步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当家的！你死哪儿去了！王二带人来抢小宝了啊！”
那是赵老三婆娘的嗓门！
“二丫！把二丫还给我！王四你个挨千刀的快回来啊！”
紧接着，是王四婆娘撕心裂肺的尖叫。
赵老三和王四对视一眼，眼珠子瞬间充血。
“小宝！”
“我闺女！”
两人扔下手里的麻绳，攥紧木棍和铁锄，疯了一样往村口狂奔。
孙老五、马老六和老村长也变了脸色，迈开步子在后头紧追。
刚冲到村口老槐树下。
晒谷场上乌泱泱围着二十几个汉子，人人手里提着木棍铁锹。
赵老三婆娘满脸是血，瘫在泥沟里，双手死死拽着刘老六的裤脚管。
刘老六怀里夹着八岁的小宝，手脚全被麻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眼泪糊了一脸。
另一边，陈老四单手拎着王四家六岁的二丫。
王四婆娘趴在地上，后背上印着两个大黑脚印，正拿头撞陈老四的膝盖。
王二双手叉腰站在最前头，一脚踹在赵老三婆娘脑门上。
“滚一边去！再抓着老六的裤腿，老子拿柴刀剁了你的爪子！”
“你们两家男人半夜偷偷摸摸溜出村，背叛黑山君老爷，把你们两家的娃送去黑石村顶罪，那是给你们留全尸！”
“王二！我操你祖宗！”
赵老三一声暴喝，从村口豁口冲了进来。
晒谷场上的二十几个汉子吓了一跳，纷纷扭头。
王二把嘴里的草棍吐掉，瞧见赵老三和王四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出声。
“哟，我还当你们几个长翅膀飞去镇上了呢，怎的又滚回来了？去崖底下找着那个姓苏的烂泥胎没？”
赵老三双眼通红，拿木棍指着王二的鼻子，浑身抖个不停。
“王二！前天半夜三更，我去你屋里头给你磕了三个响头！”
“我把家里仅剩的半罐子糙米、三个铜板，还有祖传的三股钢叉全塞给你了！”
“你当时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绝不动我家小宝一根手指头！你他娘的收了老子的买命粮，转头就趁老子不在家，带人砸门抢我儿？”
旁边的王四也举起铁锄头，嗓子喊劈了叉。
“还有我！你前晚敲我家的门，硬生生敲走了我家二十个铜板和半袋子黑豆！”
“你说拿了钱就去抓孙老五家的娃，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杂种，你拿钱不办事！”
这话一喊出来，站在王二身后的刘老六和陈老四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王二。
“二哥，你真收了他们两家的米和铜板？”
前天晚上王二去敲竹杠，可没跟他们分半个大子儿！
王二脸皮抽动了一下，拔出腰里的柴刀往身前一横。
“少他娘的在这儿血口喷人！”
“此一时彼一时！谁让你们六个不长眼，半夜跟着老不死的去后山找旧神？”
“你们敢对黑山君老爷生二心，那就是全村的死敌！”
“老子今天不光要送你们两家的娃去黑石村，等三天后李大哥再要人，孙老五、马老六他们四家的娃，一个都跑不掉！”
后头的孙老五、马老六四个汉子一听这话，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横竖是个死！跟这帮畜生拼了！”
“把小宝还给我！”
赵老三彻底疯了。
张开两条胳膊，跟疯狗一样直接扑向王二！
王二举起柴刀往下劈。
赵老三连躲都没躲，左肩膀硬生生挨了一刀，鲜血飙起老高。
借着冲劲儿，一头撞在王二的肚皮上！
“砰！”
两人一块儿栽倒在晒谷场边的烂泥坑里。
王二手里的柴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还没等王二爬起来，赵老三已经骑在了他的胸口上。
“我叫你骗我！我叫你抢我儿！”
赵老三右手握成铁拳，照着王二的鼻梁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鼻梁骨当场断裂，两股鼻血喷了赵老三一脸。
“啊！我的鼻子！”
王二惨叫一声，脑袋在泥水里乱晃。
赵老三根本不管自己左肩还在往外冒血，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轰在王二脸上。
“砰！砰！砰！”
“还我半罐子米！还我家祖传的钢叉！还我儿的命！”
王二被打得满嘴飙血，两颗大门牙混着血沫子飞了出来。
“救命！老六！陈老四！快拉开他，要打死人了！”
王四从旁边冲上来，顺手从地上抄起半块拳头大的青石块。
“我叫你敲老子的黑豆！我砸死你个狗日的！”
王四照着王二脑门上，重重拍了下去！
“噗嗤！”
血水顺着王二的眼窝子往下流，把两只三角眼全糊住了。
王二疼得杀猪一样嚎叫，在泥坑里拼命打滚。
孙老五、马老六和陈二狗也红着眼冲向刘老六和陈老四，想要把孩子抢回来。
“反了！真反了！”
陈老四仅剩的一只独眼瞪得溜圆，把手里的二丫往地上一扔，抄起脚边的木棍。
“都愣着干甚么！这六个疯子要杀人了！”
“要是让赵老三把娃抢回去，咱们交不出祭品，三天后李大带刀手过来，咱们二十几户人家全得给他们陪葬！”
“动手！把他们全打趴下！”
站在旁边的二十多个无娃汉子如梦初醒。
为了自个儿活命，哪还顾得上甚么同村情分！
“打！别让他们把娃抢走！”
二十几根木棍、铁锹柄、扁担，呼啦啦全抡了起来，照着赵老三、王四六个人头上身上猛砸。
“砰！”
一根粗木棍砸在赵老三的后脑勺上。
赵老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人一脚从王二身上踹了下来。
紧接着，三四根扁担同时落下来，砸在他的脊梁骨和两条大腿上。
王四刚举起石头想砸第二下，刘老六从侧面一铁锹拍在他的烂肩膀上。
“啊！”
王四惨叫着翻倒在地，七八只大脚丫子踩上来，把他死死踩进泥水坑里。
孙老五和马老六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三五个照面，就被乱棍打断了胳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二被两个汉子从泥坑里扶起来，指着地上的赵老三嘶吼。
“按住！给我把他们的手脚全踩住！”
“刘老六，陈老四！现在就扛起这两个小畜生，跟我去黑石村！”
“早点交到张村长手里，省得留在村里夜长梦多！”
刘老六把小宝嘴里的破布扯掉，换了根更粗的麻绳勒住，一把扛在肩头上。
陈老四也重新提起地上的二丫，夹在胳肢窝底下。
“爹！娘！救我啊！我不想去喂妖怪！”
小宝趴在刘老六肩头，冲着泥地里的赵老三撕心裂肺地哭喊。
“爹！二丫怕！爹你快起来打坏人啊！”
六岁的二丫哭得嗓子眼冒血，小短腿乱蹬，一只小布鞋掉在了晒谷场上。
赵老三拼命昂起脖子，手指头抠进泥地里，指甲盖全翻过来。
“小宝……我的小宝啊……”
“刘老六，你放开我儿！你拿我去喂黑熊精！我一身肉，比小宝顶饱啊！”
王四被踩在泥水里，看着闺女越走越远，眼角流出血泪。
“王二……陈老四……你们断我老王家的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老村长抬起手，指着王二等人远去的背影，又点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挤出泣血的嘶吼。
“畜生……全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们看着吧！苏神老爷在天上看着呢！”
“你们今天拿别人家的娃去换命，明天就得拿自个儿的肉去填！”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遭到报应的，全得不得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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