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姜铁柱吼了一嗓子，转身冲出院门。
几十口人散开，各奔东西。
赵老四拽着自家婆娘，撒腿往村西头跑。
“快点！把瓦罐里的米全倒进布袋，锅里的剩汤别管了！”
“当家的，那半盆咸菜呢？”
“要命还是要咸菜！赶紧抱着被褥去东头庙里！”
狗蛋娘一手提着半袋白面，一手拽着狗蛋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神庙赶。
“娘，你拽疼我了！”
“别吭声，快跑！”
姜铁柱冲回自家堂屋，李氏正靠在炕头给姜保喂奶。
“孩他娘，黑风岭的山贼要下山了！”
李氏手一抖，怀里的姜保哼唧了两声。
姜铁柱扯过炕上的厚棉被，连人带娃裹成一团，扛在左肩上，右手顺势抓起小翠的后衣领，提溜起来就往外冲。
“铁柱，等下……”
“等下铁柱！狗娃还在磨盘后头玩泥巴呢！”
姜铁柱脚步一顿。
折返两步，用胳肢窝夹起满脸泥巴的狗娃。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
土屋里塞满了人。
三十几个妇人、老人和娃娃挤在墙根底下。
姜梨站在神案旁，手里握着那把秃嘴药锄，把妹妹小禾护在身后。
“三奶奶，您跟铁柱婶子坐最里头，把姜保捂严实了，待会儿外头真动起手来，千万别让娃哭出声。”
三奶奶拄着木棍坐在一捆干草上，拍了拍李氏的手背。
“放心，老婆子省得。”
院子里，赵老四和另外六个年纪偏大的汉子，手里攥着菜刀、削尖的竹竿和劈柴斧，分成两排守在门前。
“赵老四，你们几个就钉死在这儿！”
“村口要是漏了一两个贼人进来，哪怕拿牙咬，也得给老头子挡在门槛外头！”
赵老四咽了口唾沫，双手把劈柴斧的木柄攥出了汗水。
“村长叔，您就瞧好吧！想进庙门，先从我赵老四的尸首上跨过去！”
……
村口，歪脖子柳树下。
赵烈把桑木弓背在肩上，双脚在树瘤上一蹬，三两下窜上了两丈高的树杈。
后头，两个平时喜欢掏鸟窝的后生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猫在树叶茂密的分叉处。
“赵叔，真能来吗？”
赵烈摘下桑木弓，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铁矢，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少废话，把眼睛睁大点，盯着前头那道山梁子！”
树底下。
姜铁柱带着姜大牛、栓子、刘二麻子等十四个青壮汉子，正呼哧呼哧地往木栅栏后头搬大石头。
“一、二，起！”
姜铁柱和姜大牛抬起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砸在木栅栏根部。
刘二麻子扛着两根大腿粗的松木桩子跑过来，斜着顶在栅栏门栓后头，拿石头把木桩底端砸进黄泥里。
栓子手里捏着把割草的弯刀，去拉扯栅栏顶端缠着的野荆棘，想把豁口堵严实点。
手掌刚碰到藤条。
“嘶！”
栓子手背往后一缩，三条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把左手凑到眼前。
手掌心被扎破了皮，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流。
“咋了栓子？”
姜大牛拍掉手上的土，凑过来。
栓子揉了揉眼睛，指着木栅栏顶上那丛干枯的野蔷薇和荆棘。
“大牛哥，你看这刺……”
姜大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往常那些一踩就断的枯藤，这会儿全直挺挺地立着，上头的木刺黑亮黑亮的，看着跟铁打的钉子一样。
姜大牛伸出粗大的手指头，试探着捏住一根寸许长的木刺，往下一掰。
没掰动。
反倒把自己的大拇指肚硌出个白坑。
“咦？这破荆棘条子，啥时候变得跟铁丝一样硬了？”
旁边的刘二麻子刚砸完木桩，闻言凑上来看了一眼，又伸手推了推那排一人高的粗木栅栏。
这栅栏是三年前砍的杂木搭的，风吹日晒，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可刘二麻子这会儿使出吃奶的劲儿推了两把。
木栅栏纹丝不动。
连一粒木头渣子都没掉下来。
刘二麻子瞪大眼珠子，抬起巴掌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眶。
“铁柱哥，你们快来看！”
“这木头桩子，是不是跟昨天有点不一样了？咋摸着跟石头一样沉实？”
姜铁柱正拿着新铁锄在栅栏后头挖绊马坑，头也没抬，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不一样个屁！”
“一堆烂木头桩子，天天风吹雨淋的，能有甚不一样？”
栓子吸着手指头上的血珠子，小声嘀咕。
“真不一样，铁柱叔，刚才那根刺把我的手都扎穿了，硬得很……”
“行了！”
姜铁柱把铁锄往地上一顿，瞪了两人一眼。
“管他一不一样！几根破木头能挡得住大刀片子？”
“山贼的刀可不认你这木头硬不硬！赶紧把后头的石头再垒高两层，把木叉子全削尖了，别在这儿神神叨叨的！”
刘二麻子缩了缩脖子，又摸了一把那冷硬的木栅栏，摇了摇头，转身去搬旁边的碎石块。
“也是，准是老子太害怕，出现幻觉了……”
十几个汉子不再吭声，闷着头干活。
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垒上去，在木栅栏后头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
日头从东山头爬起来，把山道上的露水晒干。
村口再没人说话。
十四个汉子蹲在石墙和木栅栏后头，每人手里攥着家伙。
姜铁柱握着新铁锄，姜大牛举着把缺了个小口的杀猪刀，刘二麻子抱着根两丈长的削尖竹竿。
狗蛋想咳嗽，刚张开嘴，被狗蛋娘一把捂住口鼻，按进怀里。
里屋一片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苏尘的神念铺展到最大，越过村口，顺着山道往西山岭外头延伸了五十丈。
“嘎吱。”
山道拐角处的枯树叶，被人踩碎了。
柳树顶端，赵烈的身子紧绷起来，右脚踩实树杈，左手把桑木弓往外推了推，压低嗓子冲底下喊了一声。
“抓紧家伙！有人上山道了！”
栅栏后头，十四个汉子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刘二麻子手里的竹竿抖个不停，竹尖在木栅栏上磕出哒哒的轻响。
姜大牛咬着后槽牙，伸出左手，一巴掌按在刘二麻子的竹竿上。
“别抖！”
“我……我没抖，是腿肚子抽筋……”
刘二麻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山道拐角处，晃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足足十七八个汉子，手里提着鬼头刀、铁叉、狼牙棒，歪歪斜斜地顺着黄土道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铁牛，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扭头冲着独眼壮汉咧嘴大笑。
“大当家的！到了！前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就是石洼村！”
“俺没骗你吧，这儿的泥巴都是湿的！”
王天霸跨过路边的界石，独眼往村口那排木栅栏上一扫。
栅栏后头，露出十几颗黑乎乎的脑袋，还有几把闪着寒光的铁锄头。
身后的十几个山贼哗啦一下散开，呈扇形堵住了整条山道。
刀疤脸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扯开嗓子哄笑起来。
“哟呵！大当家的，这帮泥腿子还拿石头把门堵上了！”
“手里头还拿着锄头和扁担呢，这是打算给咱们哥几个锄地啊？”
二狗在旁边跟着拍大腿，笑得弯下了腰。
“疤哥，你瞧见那个拿竹竿的麻子没？裤裆都快湿透了！”
山贼们发出一阵哄笑，手里的刀棒敲得叮当乱响。
栅栏后头，姜铁柱双手死死攥着铁锄的木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栓子往姜大牛身后缩了半步，嘴唇发白。
树杈上，赵烈已经把弓弦拉开了小半，箭头对准了最前头的刀疤脸。
就在这时，王天霸往前跨出三大步，站在距离木栅栏只有十步远的地方。
把肩上的鬼头刀往黄泥地上一顿。
“咚！”
刀背砸起一蓬尘土。
“里头的泥腿子都给老子听着！”
“黑风岭的爷爷们今天下山借粮来了！”
“识相的，自己把栅栏拆了，把村里的白面、现银，还有昨天去集上买粮的那个小娘们全送出来，爷爷们饶你们一条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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