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若水

一个月后，南荒深处立起了第一间像样的屋子。

泥墙，草顶，四四方方。门口拿溪石铺了条三尺宽的小路，弯弯绕绕，一直伸到溪边去。沈怀安站在屋前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来福说：“比京城的宅子窄了些。”

来福笑得直摆手：“老爷，这屋子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可老奴瞧着，比那金銮殿还顺眼。”

沈怀安也笑了。这一个月，他黑了，也瘦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官袍终于脱了下来，琼儿用林子里寻来的粗麻给他缝了件短衫。穿在身上，从背后看，早没了三品大员的影子。

没人闲着。男人们分了四拨，伐木的、开渠的、垦田的、搭屋的。女人们就带着孩子去林间采野果、挖野菜。南荒这地方，原本是个连鸟都不拉屎的死地，毒瘴横行。可自从那场雨落下，溪水里的鱼傻得很，人蹲下去，手探进水里，它们自己就往手心里钻。每天都有鱼汤喝，汤熬得奶白，上面飘几片野葱叶子，香气能飘出去老远。

所有人都在把自个儿往土里重新种。就像那些从干裂红土里爬出来的野草，拿最笨的法子，一寸一寸活过来。

琼儿的身体也养好了。脸颊有了血色，头发不再枯得像干草。每天清早，她抱着女儿去溪边坐。水清得很，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有时候会怔住，像是在确认，水里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女婴一天一个样。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早长开了，眉眼像琼儿，又带点沈怀安的影子。但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又黑，又静。

她醒着的时候极少哭闹。就安安静静地看天，看水，看风吹草叶。有时候琼儿低头看她，发现她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眼珠子亮得吓人，像是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琼儿问过沈怀安：“你说，咱们女儿是不是能看见些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她出生那日，天裂了，雨落了，南荒百里赤地成了绿洲。她看见什么，都不稀奇。”

琼儿点点头，不再多问。

满月那天，绿洲上起了一场极轻的雾。那雾从溪面上浮起来，像层薄纱。沈怀安在溪边生了堆火，搬了块青石，拿野花围了一圈。

“今天给孩子取个名。”他对围过来的众人说。

这一个月，大家都把这女娃当成了心尖上的宝贝。没人叫她名字，只叫“姑娘”，叫“小主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私底下甚至喊她“小神仙”。

沈怀安从琼儿怀里接过女儿，深吸一口气：“这孩子生在绝境。生在那天，我们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沾了她的福泽。所以名字不能取重了。她的命，是水换来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就叫若水。沈若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来福第一个跪了下去。呼啦啦地，溪边跪倒了一片。那些从红土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额头贴着草地。若水在父亲怀里，忽然“咿”了一声。声音极轻，极嫩。像溪水里冒出的第一个气泡。

所有人都听见了，抬起头。那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

若水满月之后，又过了半月。

三千里外，大夏国都。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刺肺。殿外秋风顺着玉阶卷入，吹得百官衣袂翻飞，却没一个人敢动一下。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鸦雀无声。天子夏煜身穿玄色龙袍，高坐明堂，脸色略显苍白，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端坐的姿态。他端详着手里的玉如意，眼神极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朕，昨夜梦及先帝。”夏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先帝言及大夏立国七百余载，北地风沙之苦。如今，天降祥瑞于南荒，百里黄沙化绿洲，此乃天意昭昭，大夏大兴之兆。”

他放下玉如意，目光扫过群臣：“传朕旨意，大夏新都，定于南荒。此地既因祥瑞而生，朕特赐名——若水州。着钦天监择吉日，迁都。”

“轰——”

朝堂瞬间骚动。迁都？去那个刚刚长出草的南荒？

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臣颤巍巍地爬出班列，以头抢地：“陛下！万万不可！北地乃我大夏龙脉所在，迁都南荒，动摇国本啊！且不说营建新都耗费巨大，单是北地世家大族的基业，如何搬得？老臣死谏！”

“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呼啦啦，大半朝堂都跪下了。

夏煜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没有发怒。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李老尚书是三朝元老，劳苦功高。来人，赐座。”

老臣一愣，还没来得及谢恩，两名殿前侍卫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看似是扶，实则如铁钳般扣死了他。

“李老尚书。”夏煜的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你刚才说，大夏的龙脉在北地，是吗？”

老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下来了：“老臣……老臣不敢……”

“大夏的龙脉在哪，朕说了算。祖宗基业在哪，朕说了算。”夏煜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迁都，是为了大夏千秋万代。谁挡这千秋万代的路，谁就是大夏的罪人。”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拖下去。”

老臣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捂住嘴拖出了金銮殿。满朝文武，死一般的寂静。

“另，朕意已决。”夏煜重新坐下，语气波澜不惊，“太子无德，结党营私，结交外臣，屡教不改。即刻废为庶人，幽禁府邸。”

废太子？众人还没从李老尚书的下场里缓过神，紧接着又是一个惊雷：“朕第四子夏禹，天资聪颖，即日起，立为皇太子。因其体弱，对外仍称四皇子，以免招摇。”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成为储君，这在史书上都是极其荒谬的。但此刻，所有人只能把头死死贴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茶，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夏立国七百余载，国都北地，常受风沙之苦。如今南荒化绿洲，此乃天意昭昭，大兴之兆！南荒若水州既为新都，自有大夏法度。修仙界若敢觊觎，杀无赦。”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着沈怀安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总领新都营建一应钱粮调度。即刻回京领旨。”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后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沈怀安一步步走入大殿，跪下行礼。他身上的官袍已经洗得发白，肩头还留着麻绳磨出的旧痕，和满殿紫袍金带格格不入。

夏煜从丹陛上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沈怀安，你女儿的满月酒，朕没赶上。但朕把大夏的新都赐给了她做满月礼，你可满意？”

沈怀安伏在地上的手慢慢攥紧：“臣……谢主隆恩。”

夏煜转身，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周成安。”

人群里“扑通”一声，有人跪下了。夏煜没看他，继续念：“王宣。郑同。钱觉民。”

陆陆续续有人跪倒，像被推倒的骨牌。到最后，殿上还站着的人，不足半数。

“去岁十月初三，十七道折子逼走一位少保。三族之内，一个不留。拖出去。”

嘶喊声、求饶声很快被风卷走。沈怀安跪在殿上，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散朝后，夏煜在内侍带领下，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沈怀安。桌上放着一只极小的锦盒，轻得出奇，上面贴着黄符，写着：若水亲启。

“带回去，给你女儿。”夏煜说。

沈怀安接过锦盒，只觉得掌心发烫，不知是盒子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汗。

他在京城待了七天。七天里，夏煜的血洗了半个朝堂。迁都的旨意，更是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八天后，沈怀安启程返回若水州。队伍浩浩荡荡，除了朝廷拨派的营建工匠、各级官吏，随行护送的，还有整整三千禁卫军。

铁甲铮鸣，戈矛如林。这支队伍不像是在护送一位升官的钦差，倒像是在押送什么极度危险的阵眼。

沈怀安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禁卫军的将领立刻策马靠过来，恭敬行礼：“沈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沈怀安放下帘子。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一位旧友借着酒意压低声音说的话：“哪有护卫不进门，只在墙外头守着的？沈兄，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沈怀安把那方贴着黄符的锦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抚过。皇帝把新都定在若水州，派了三千禁卫护送，给足了恩宠。可这也意味着，整个沈家，连带着那个刚满月的女婴，被彻底圈进了一座用金子和刀枪铸成的牢笼里。

这三千人名为护卫，实为锁链。普天之下，从此再没有任何一股暗流，敢靠近沈家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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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三千禁卫军踏入了南荒若水州。

新都营建已现雏形。朝廷赐的宅子在绿洲北面，三进三出，青砖灰瓦。宅子落成那天，来贺喜的人从门口排到了溪边，贺礼堆了半间屋子。

沈怀安在前厅应酬到深夜。等最后一批客人散去，他转身回了后院，看见琼儿正坐在廊下。

“累不累？”琼儿问。

沈怀安在她身边坐下，摇摇头，又点点头。“人太多。有些面孔，我连见都没见过。”

琼儿没接话，只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住。

“怀安。”她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宅子太静了？”

沈怀安笑了笑：“新起的宅子，哪有不静的。”

“不是那种静。”琼儿望着院墙外的夜色，“是有人在外头听着，但不敢出声的静。”

沈怀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顺着琼儿的目光看过去。院墙之上，几株新栽的槐树还没抽叶，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月亮很亮，把墙头照得清清楚楚。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墙外有人。不止一个。

从搬进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沈怀安就知道，墙外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不是他。是他女儿。

那些人换了便衣，有扮作挑夫的，有扮作货郎的。明的暗的，加起来不下百人。他们没靠近过院墙，也没打扰沈家的人，只是在外头守着。既不是来杀人，也不是来偷东西。更像是在看守什么。

沈怀安转身，拿起案上的一份公文，翻开。“他把我捧得越高，这宅子就越固若金汤。别人越不敢动我，也就越没人敢靠近若水。”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这是要用我，来圈住自己的女儿。”

夜风把窗棂吹得响了一声。沈怀安独自坐在灯下，灯油将尽，火苗一跳一跳的。

后院，琼儿把若水放在小床上。她睡得极熟，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琼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轻地说：“若水，你好好的。爹和娘，都守着你。”

窗外，夜风从林间穿过，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若水什么也不知道。她只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被子里，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