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天地间所有人,无论人或祟或李十五,皆目光死死落在张载之上,只觉得那副清疏沉静的文士模样,竟透出一股彻骨的荒诞诡谲,让他们心底发寒。
张载目光扫落众人身上。
目色平静,如观蝼蚁。
开口道:“假修五境之前,尚有章法可循,五境往后,便没有固定境界门槛,所谓六境,七境,八境,全凭个人本事。”
他笑了一声:“扯谎越大,本事越大,扯谎越强,境界越强。”
“所以对于假之道生,甚至对于假修而言,有一种对于其它道生不曾有过的诡象,便是有可能一个六境假修,能压着七境,或是八境假修玩弄。”
“只要,他扯得谎足够大,且让人信了。”
“理论之上,这是完全可能的,当然实际之中,也是如此。”
“因此。”
他望着浑身残破的江又男,又扫了一眼朝阳,崔明慧等人,补上最后一句:“而我给自己破的假修第六境,名为……改天境!”
“所谓改天:不是崩碎山岳,不是屠戮神祟,更不是挥刀改写天地既定的律法,改的不是山河地貌,改的是世人心中的天。”
天地间,依旧死一般寂静。
却是冷不丁的。
李十五冒出一句:“你们真信了?会不会这又是他扯得谎,他还在骗人。”
青天老爷一张脸满是肃杀之色:“再听,再看!”
另一边。
朝阳怒指:“所以,这一切都是你骗我的?”
张载点了点头,说道:“我有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不仅是我所传之道。”
“同时我想,让这四句成为我的假修六境,成为我破入假修第六境的根本,也就是核心所在。”
“以四句立道,以四句为境。”
他微笑望着朝阳:“你不妨仔细想上一想,你等搬山之人,行得是斩破旧桎梏,行得是披荆斩棘,荡除苛暴的路。”
“身处遍地疮痍的乱世,在山河破碎,万民辗转于水火,强权横行,恶势盘根错节之中,踏过穷山恶水,不计牺牲,不畏流血,为世人争一口喘息机会,争那一线生机。”
“给夜爻百姓立命,给此方天地立心,甚至不惜一切,为今后开万世太平。”
张载呼了一口长气,接着说道:“你们心中所念,脚下所踏,手上所做,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那‘横渠四句’。”
“你们,想改夜爻的天。”
“而这,便是我想要的……改天之境。”
此番话一出。
朝阳浑身巨震,那正在片片溃散的躯体猛地顿住,是藏不住惊愕与愤怒,他双眸血丝密布,近乎渗血:“所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这背后一切都是你主使的?”
张载回道:“不错。”
“正是本人,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朝阳,你本是一个寻常农家子,之所以挑中你,不过觉得你名字富有朝气,如朝日初升,适合扛起搬山这面大旗。”
“呼呼,呼呼呼……”
风雪骤然呼啸翻卷,三册悬浮的古卷书页哗哗作响,纸上墨字躁动不安。
张载又道:“自你出生而起,你所遇见的太多人,如教你识字的先生,欺男霸女的纨绔,孤苦伶仃的老者,被饿死的孩童,沦落风尘的女子,甚至是某个时候的一场大雨,雨中嘎嘎走过的鸭子……这一切一切,皆是我。”
“是我用装腔之法,扯谎之法,口荧之法,镜像之法,夺真之法,扮作他人之形,扮作它物之形,方方面面,无孔不入,一直藏在你周遭,影响于你,传道于你,引导于你。”
“最终,让你走上了搬山这一条路。”
“因此懂了没?”
“我张载,以横渠四句无形之中传道于你,让你踏上搬山之路,以此成就我破入假修六境之机缘,改天境!”
朝阳躯体消散,更快了些。
他残存的半边身躯摇摇欲坠,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神魂焚烧殆尽,失声嘶吼:“挑选?!”
“你把我当成一件器物,一枚棋子?”
“我流离故土,于尸山血海里挣扎求生,我一腔热血奔赴搬山之路,原来到头来,全部都落在你的算计之中?!”
他目眦欲裂:“张载,张子厚,好手段,好恶毒,好一个传道圣贤啊!”
片片黯淡的光屑,自朝阳躯体剥落,像被狂风撕碎的残阳,点点消散在漫天风雪中。
他苦笑着,泣血着。
那份支撑他熬过一切苦难之理想,曾经所经历一切,如今好似个笑话一般,尽数沦为旁人破境铺路的筹码。
张载道:“其实,还不止如此。”
“你当初寻上李十五,黄时雨,妖歌,鸣泉,千禾,古傲,青天老爷,其实也是我在背后暗中指点于你,他们每一人,皆身负一职,如断后,笔杆子,智囊,外交使官……”
“当时局面太过不妙,我怕搬山折戟于此,因此暗中拨动机缘,令你等一一相逢,最终凑成搬山这一副骨架,度过那一关。”
他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笑意。
“所以啊,是我,是我,还是我,一切皆是我。”
“横渠先生,张之厚。”
夜色,愈发昏沉了。
鹅毛般大雪落地无声,飘飘摇摇,几乎将人视线全部遮掩。
所有人,皆是狼狈不堪模样。
唯有张载立在那里,素色儒衫一尘不染,木簪束起的黑发落上薄薄一层碎雪,在夜色飞雪之中,极为格格不入。
李十五道:“朝阳,别信他,他可是一假修,如何能信?”
张载回道:“这一次,你真能信。”
李十五:“行吧,那我姑且相信一次。”
张载:“真信了?夺……真!”
“……”
几番话语之后。
张载只摇了摇头,抬手将身前三卷古册合拢。
他道:“我虽是假修,可这一次,真不曾说谎。”
“世人所谓的修行,不过是按部就班,是每涨一次法力,便强一分躯壳神魂,然后便是可以破境,若是能再引来一些天地异象,便是更好不过,惹得世人口口相传,津津乐道。”
“呵!”他嗤笑一声。
“如此,也配算是破境?也配算是修行?”
“如假修之道,便是演万象,布机缘。”
“假修叵测,破境算计万千生灵,撷取人间悲苦,盗世人执念,以亿万众生为踏板,搏一线破境之机缘!”
“无天地异象,无山川赐力。”
“人心为根基,信则生,疑则灭。”
漫天雪落之中,张载放肆大笑着:“此之谓,其乐无穷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