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了十八岁，如今算是四十岁了，也有可能是五十八，更有可能是七十六，总之有点老。”黄时雨声音不大，随口提了一句。
“简直胡言乱语，李某明明才二十出头，不算老。”
“所以，你觉得自己真只能活一百岁？你不是一向不相信别人嘛！”
“相不相信另说，反正这一百岁太过漫长了，如今才二十二年过去，李某都觉得自己活够了。”
“其实活着挺好的！”黄时雨低着头，口吻含糊不清。
接着又道：“可万一这山官催龄术，是真的在给你催熟呢？让你这颗仙苗早日结果。”
李十五回她：“呵呵，催熟的果子不仅不甜，而且吃着发涩，李某不想做这一颗苦果，而是想做一颗自然熟透而落，入口呡甜的好果子。”
接着语气变得极重：“所以啊，这多出的十八道年轮必须补，还有这一尊尊山官必须死，哪怕我再不忍杀生，不忍看见有人喋血，今日也得将怜悯之心放下，不能放过他们了。”
黄时雨：“哦！”
天穹之上。
山官李遂生满脸之迫切，盯着那一座腾达棺：“快一点啊，只要万恶之祟出现，这些逆民将抬手可镇！”
也是这时。
一位枯瘦嶙峋，满身迟暮之气的老者，孤身一人划破风雪而至，他眼神深陷，深深凝望着江又男：“丫头，你当真决定好了？”
江又男施了一礼，报之一笑：“太保大人，还请助我一次。”
老者点了点头：“行吧，我帮你搭台。”
他挥了挥手。
便见风雪之中，一尊五丈方圆，三丈之高的圆形高台，凭空拔地而起，台上铭刻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纹路，倒像是赌场之中赌徒用来对赌的桌子。
老者道：“你上台即可，一切看天意了。”
说罢，他回头望了李十五一眼。
沙哑开口：“第一局输了千条家人性命，第二局百万五脏，第三局输了一族的祖坟，第四局输给众生‘不善’，第五局还想将祟海无穷众生的命全部给输出去。”
“小子，你要上天不要？”
“你……”李十五正欲开口。
对方却已回头，重新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赌……赌妖？”
他心中颇不平静，只因这老者，是他成为山官之后，第一只杀得祟……落骰无悔，赌妖。
“原来，他当真是一位太保。”
另一边。
江又男手中，多出了一件鲜红戏袍。
同时他头上，多出一件玲珑花旦头冠，冠上鎏金缠玉，缀着细碎血色流苏。
他将戏袍披上，眉眼弯笑道：“谢过第四，第五太保了。”
他多出来两物，赫然是剩下两位太保相赠。
“又男，你此举为何？”
一双双目光落在他身上，朝阳躯体溃散的愈发明显了，他沉声道：“你是要开台唱戏？”
江又男点头：“嗯啊。”
“不然，我为何补画妆容？”
朝阳又问：“你这袍子，还有头冠，脸谱画得极艳，这是要唱什么戏？”
江又男想了想：“一台大戏。”
他望着那方戏台，又或是一张赌桌。
一步落台，轻若无尘，风雪竟在他身前齐齐两分，不敢侵半分衣袂。
眉眼勾红，鬓边缀丝。
头冠上血色流苏垂在他的颊边，随风微颤，无风自鸣。
台下之人尽数屏息。
望着台上那人，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一百零一山官见如此一幕，却是心底一片急切莫名，且目中神性更重，在竭力调动大爻天地的秩序之力。
李遂生屏息凝神：“既然他想斗法，就斗吧，我就不信他能唱死我！”
台上。
江又男微微抬腰，扬袖，乃是梨园里开唱前的定场身段，同时口中婉转戏音响起：“大爻长夜万重霜，旧序牢锁众生肠。”
接着足尖在台面轻轻一点，一步旋身，红袍铺开半圆，唱出第二句：“粉墨敢登天命台，一唱换得天地开。”
而直到此刻。
在场所有人，依旧不明其意。
唯有江又男独自在台上，身姿流转，红袍猎猎。
随着一声接着一声。
戏台上一道道纹路大放红光，整座五丈高台，于风雪之中，灼灼燃亮，夺人心魄。
这红色，红得莫名让人舒服。
然后。
让人头皮几乎炸裂，神魂近乎颤栗的一幕出现了。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朝着漆黑夜空深处盯去。
只见虚无尽头，有血色微光穿透层层维壁。
那是数不清的，巨大的，转动着的，一颗颗染血骰子，它们锚定于虚无之中，互相拼凑出一尊没有形体，甚至没有轮廓，却横贯所有世道的诡异道影……赌之道生，本体现世。
又或是。
赌之道生本体垂落的一隅投影。
李十五看到了，无数颗硕大骰子组合而成的身影，组合成一根又一根类似于‘足’的东西，无穷无尽，甚至根本不知它们扎根于何处。
“这……这不可能！”李遂生怒吼一声。
他手指着他：“你不过一男旦娼妇，你凭什么能将道生给请出来？哪怕只是其中一隅，你到底凭什么？”
江又男依旧立在台上。
一身红袍迎风不乱，也依旧一举一动皆是那万般风情，他道：“没有凭什么！”
“若真有一句凭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等凭什么是所谓的天生道序？就凭你们投了个好胎？”
他静静站在台上。
望着那虚无尽头不可言说轮廓，突然伸出手，朝着自己面上带起一张人皮脸谱，非是十五道君，居然是李十五的，而后语气瞬间狠厉异常：“赌之道生在上，我要让……在场所有人甚至整个大爻死绝，哪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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