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落地，滚了几圈。
裴凤吟的目光跟着落下，停在那张脸上。
方才还在说话的人，如今只剩一双睁着的眼睛。
她攥住帘角，嘴唇动了动。
“相父……”
声音很轻，落在骤然死寂的路上，却格外清晰。
甲士们怔怔望着地上的头颅，一时无人动弹。
但这种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杀了他！”
一声怒吼猛地响起。
刀刃出鞘，长枪压下，前排甲士踩着沉重的脚步，一齐冲了上来。
秦忘川非但不避，反而迎着他们走去。
剑刃扬起，又落下。
一颗头颅滚落。
紧接着，又是一颗。
裴凤吟还没来得及将目光移开，第三个人已经倒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数错。
那些人挤在一起，有人将长枪交错架起，也有人提刀绕向两侧。
相父只是挥了一剑。
剑锋尚未碰到，迎面的枪杆便齐齐断开，连同后方抵上来的重甲，一并被斩穿。
两侧的人刚扑近，又随着下一道剑气倒了下去。
扬起的刀还握在手里，始终没能落下。
裴凤吟看不清那些招式。
只看见他们冲着往前，又接连倒下。
而那道背影仍在往前走。
手中的剑不时抬起，每一次落下都溅起血浪。
看着，裴凤吟忽然捂住嘴。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她扑到车沿，连气也没来得及喘，便弯腰吐了出来。
常老连忙扶住她。
小家伙抓着他的袖子，肩背一阵阵抽动，吐得眼泪直流。到后来，腹中已空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干呕，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裴凤吟第一次吐。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再想起这一日，她总记不清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吐了很久。
耳边起初还有怒吼，刀枪相撞，随后便成了惨叫。有人喊着往前，也有人喊着退，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渐渐地，连这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常老递来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污迹。
裴凤吟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车沿，重新抬起头。
地上全是尸体。
还有那些散落在路旁、车轮边，甚至滚进草丛里的头颅。
她不知道相父究竟杀了多少。
方才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甲士，如今已没剩下几个站着的。有人丢了长枪，踉跄着跪下，膝上的铁甲重重磕在地上。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
兵器接连落地。
“神仙饶命……”
最初只有一个人在喊，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秦忘川停下脚步，抬手擦去脸侧溅上的血迹。
裴凤吟就那么一直看着。
看着他抬起手，抹去脸侧的血迹，又垂下眼，看向手中已经裂开的剑刃。
从始至终，那张冷峻的脸上，都没有多少变化。
目光随着那些动作挪动，久久无法回神。
那一日，她见到了真正的仙人。
……
入夜，王府书房里还亮着灯。
宁王独自坐在案前，端起茶，杯盖却轻轻磕了两下。
手还在抖。
他索性将茶盏放下，握住自己的手腕，压在膝上。
这一步，确实走得险了。
理智来说，应该再找几个人，将前后的事商议妥当。至少，也该等京中有了接应，再动手。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催。
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了。
小陛下出了宫，身旁没有禁军，贺将军也留在了边关。
等人找齐，等那些事一件件议定，她早已回到宫里去了。
到时候，自己又能做什么？
继续守着这处王府，逢年过节进京，向那个小屁孩孩子叩头？
那个位置小屁孩坐得，自己又何尝不能坐？
他往椅背上靠去，闭了闭眼。
不急。
先将人接回来。
她到了府里，往后的事，自有往后的办法。
坐了一会儿，裴承钧渐渐觉得不对，睁开了眼。
不对。
外头怎么这么静？
方才廊下还有脚步声，管事也来问过要收拾哪处院子，此刻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如今听去，却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来人。”
等了片刻。
无人应声。
裴承钧皱起眉，朝门口看去。
“来人！”
这一声喊得重了些，传出书房，仍旧没有回应。
他坐不住了。
起身便往门口走，膝头撞得桌角一晃，身后的茶盏叮当作响。
裴承钧顾不上看，手刚搭上门，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都聋了不成？”
房门拉开，后半句斥责却停在了嘴边。
院门旁，管事跪在地上，低着头。
平日守在外面的护卫也被缴了兵器，挤在墙边，无人敢出声。
为首的军士见门开了，立即停步，身后两人随之分开，封住了廊道。
裴承钧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常老恰好跨进院门。
他看着那道径直走来的身影，仍有些不敢相信。
两百人。
自己多年养出来的两百亲卫，竟连一个报信的人都没能回来。
常老到了阶前，取出手谕。
“陛下有旨，王爷，随我们走一趟吧。”
裴承钧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他还在这里盘算往后的事，人却已经进了王府。
两侧军士走近，停在他身旁。
他看了看常老，又望向院门，终究没等来别的动静。
既然敢赌，便该想到会输。
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
半晌，才松开手，跨出门槛。
“我的人呢？”
常老将手谕收起。
“那些人都在外面候着呢。”
“跟王爷一起上路。”
两名军士侧身让出路来，待裴承钧迈步，便一左一右跟在身旁。
穿过前院时，他朝廊下望了一眼。
那几名仆役已经倒在地上，颈间淌着血，旁边的军士正将刀收回鞘中。
裴承钧脚下一滞，心想自己的家眷……
“王爷，请。”
身后的声音催着他，只得继续往前。
府门外停着几辆车，灯笼挂在车辕上，照亮了门前的石阶。
裴承钧被军士引着往车旁走，才下了一级台阶，便停住了。
车上，一排排头颅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停在最前面那张熟悉的脸上。
周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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