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春夜喜雨》

第三日这天，沛然山上的气氛就有些变了。

“......听说了么？今日祈雨不成，明日就要动圣庙的才气储备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青州文庙数十年的积蓄！”

“不动怎么办？再旱上半月，沂陵府今年就完了！”

山顶，祈雨台上，周围士族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到颛孙崇的耳朵里。

......

时间渐渐过去，很快已近黄昏。

今日，许多士族再次尝试重新写诗作赋，试图祈雨。

但提前准备的诗文都已经用尽，此刻所写的新诗文，质量比之文会开始时，还尚有不足。

果然，一整天下来，入品诗作都很少，天空中也只是云层越积越厚，空气中似乎都带着沉闷的味道。

但就是差了那临门一脚的样子。

颛孙崇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如若不行，明日便要动用州文院的才气了。

圣庙的才气储备一动，雨确实是能强行催下来。

可，那就等于向全州承认，颛孙家牵头办的祈雨文会，几十号文人，三天，祈不来一场雨！

他颛孙崇的老脸丢了倒没什么，让颛孙家的颜面受损，回去他怎么和家主交代？

正在这时。

“晚生来试试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林青云在一众文修惊讶的目光中起身，走上前去，向主持者颛孙崇老先生行了一礼。

颛孙崇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仔细打量了好一会。

这就是......彦儿他大为看重的林青云么。

年纪轻轻，已经是县试府试双案首、圣前文童，还有文章传世惊圣，可算是大胤这几年寒门中风头最劲的少年天才了。

颛孙崇自然不会将林青云当做普通的文童看待。

所有人各怀心思的目光钉在林青云身上，有人面露期待，有人一脸不屑，也有人露出了好奇玩味之色。

赵景行眼睛一亮，抓住机会道：“林案首构思了三日，想必此诗一出，便是石破天惊，——诸位，我等今日可有眼福了！”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也面露期待之色。

确实啊。

这位少年天才憋了三天，终于要出手了，不知会写出怎样的作品？

赵景行见到众人神色，对自己的小巧思十分得意。

哼哼，把你架起来，捧得高高的，这样一来，哪怕你只是写出稍好的诗文，也定会让众人大失所望！

颛孙崇盯着林青云看了几息，一挥手。

“林案首，请！”

.......

高台临风，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日来众人献诗的位置空了出来，几案上，已经铺好了上等的宣纸。

传说中文成惊圣的林案首作诗，许多人都站了起来，凑上前去，想要第一时间先睹为快。

林青云在众人的目光中提起笔，先写下了题目。

《春夜喜雨》。

四个字一出，台下先炸了。

“喜雨？！”

“而且还是春夜……？？”

人群里，赵景行笑了一声：“哈哈！不愧是林案首，构思当真异于常人，雨还没下呢，先‘喜’上了？”

林青云没有理会他，饱蘸浓墨，写下了第一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十字写罢，纸上升起了一层淡淡的才气光——

但仅仅只是白色。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

“白色……佳品？”

“怕是连佳品都勉强吧，这光也太淡了……”

“正常，这起句平平无奇。”

“确实。‘好雨知时节’，这句诗，连我都写得出来！”

期望越高，失望越明显。

不少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圣前文童？这就是惊动圣人的案首？

赵景行面色一喜，第一个嚷了出来！

“哈哈哈，好一个‘好雨知时节’！”

他声音里带着阴阳怪气：“这雨要是真知时节，还要我等在这山上晒三天做什么？”

林青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要不，笔给你，你来写？”

颛孙崇抬眼看向赵景行，神色有些不善：“赵公子，林案首正在作诗，诗作尚未完成，你便多次出声扰他落笔，是何道理？若有什么高见，等诗成之后再讲不迟！”

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赵景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同颛孙崇这位颛孙家长老顶嘴，只得拱了拱手，讪讪退回人群。

林青云这才重新提笔。

赵景行站在人群里，脸上仍有些挂不住。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文童后面能写出什么花来！

但祁明远却眯起了眼睛。

不对。

三日来，他看了几十篇祈雨诗文，一篇比一篇辞苦，文气一个比一个浮燥，可算是怨气冲天。

但林青云的起句，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莫非，昨日此子看碑已有所得？

祁翰林没说话，只是期待地往前挪了半步。

孙老翰林站在人群最前，也皱起了眉头。

他活了一百多年，普通文童写出佳品，笔下该是多大的才气动静，他太清楚了。

但......这诗文鼓荡的才气……不像佳品的气象。

林青云手腕不停，第二联落纸。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十字一成，异变陡生！

纸上白光猛地一收，下一瞬，才气光转为青绿色！

青绿才气腾起半尺，未等众人回神，青色又沉下去，瞬间转蓝！

所有人都如同被定了身一般静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青云，看着他笔下的诗句。

接着，一片哗然爆发！

有人喊到一半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有人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变了！变色了？！”

“蓝色！妙品？！”

“居然是......升品诗？！”

惊呼声炸开一片。

升品诗——这是极为少见的情况！

并非所有诗词，刚一落笔便见才气滚滚。

有极少数诗句，在第一句时平平无奇、才气不显，但若是后句极为精彩，便会升品！

赵景行的笑声僵在脸上，嘴角还咧着，脸却白了，看着有点滑稽。

但根本没人在乎他。

前排的惊呼声已经炸了开来，但后排看不见纸面，急得直跺脚。

“喂，写的什么？快念出来啊！”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把那一联喊了出来。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嘈杂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下去。

有那白发苍苍的老贡生，闭着眼咂摸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有年轻些的进士开始时一脸吃瓜看戏的淡定，但听到此句后，整个人顿时石化。

能站在祈雨台上的儒生，都是文采斐然之辈，诗句如何，一听即知。

绝妙。

难怪，这区区十个字，就能够将诗作的品级由佳品提至妙品！

空气，悄然变得潮湿。

台周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祈雨残碑，斑驳的碑面上，竟然悄悄沁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

祁明远死死盯着纸上那十个字，忽然激动地一拍大腿：

“‘潜’字！‘细’字！”

“祈雨的诗文大都是惊天动地的写法，唯恐动静小了，雨不来！”

“可这两句，反着写！雨来时，不惊一物，润万物而不言！这，这才是雨之德啊！”

与此同时，头顶一声闷响。

轰隆隆——

满天积云，缓缓低垂，翻滚着，向沛然山顶压来！

......

卫子期站在人群里，目光中露出一丝恍惚。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十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绝妙。

简洁、朴实到了极点，但却是仿佛拥有灵魂一般的好句！

写不出。

我根本写不出这样的诗句......！

赵景行依然愣在当场。

他下意识想要挑刺。

词赋一道，他浸淫二十年，起承转合、炼字对仗，什么样的句子没拆过？

可那十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半天，竟无处下口。

平白如话，偏偏......一个字也动不得！

赵景行的文胆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若是坚持认为这首诗不好，甚至有违本心，对于将来文胆提升胆境不利！

.......

颛孙彦露出了微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族叔。

只见颛孙崇负手立在台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两联写完，林青云呼了口气。

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微微发沉，额角渗出了细汗。

这首诗作的才气消耗，仅仅两句，便已经远超文童的极限！

林青云仍有余力，还能继续写。

可再写下去，就显得过于惊世骇俗了。

于是，林青云收敛才气入文宫，喘了几口粗气，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笔尖颤抖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演技已经可以角逐奥斯卡小金人了。

因为身旁所有的人都露出了明了的神色。

林案首的才气，用尽了！

然而，很多人也都看得出，这首诗还没写完，后面应该还有两联。

这就是惊圣案首的实力么？

仅仅十个字，就让很多人对于林青云的惊圣之事，再无一丝怀疑！

要知道，沂陵府的第一才子卫子期，写了老长的一篇赋，也才文成精品巅峰罢了！

而林青云，才只写了二十个字啊！

而见到林青云这副虚的不行的样子。

有过一次经验的孙老翰林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步抢上高台，手掌轻车熟路地搭上林青云的肩膀！

“文会助笔，古有成例！林案首，但写无妨！”

属于翰林学士浑厚的才气，瞬间涌入林青云的身体！

颛孙崇几乎同时伸手，搭在林青云另一个肩膀上。

祁明远一言不发，第三个上前，搭上了手。

卫子期从对诗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接着跟在祁明远身后，第四个把手按了上去，没有半分犹豫。

而后是随行的翰林，是各府的贡生文师......

一只只手按上来，才气如一条条溪流，汇入林青云的身体！

文会助笔，本就是文渊大陆传了几千年的旧例——

主笔执笔，才气不济时，观礼者以才气相助，共成一篇，传出去，也是一段文坛佳话！

最重要的是，诗成之后，文气反哺，渡才气相助者，也会比单纯旁观者多得到一些文气！

今日沛然山上，翰林、文师、贡生几十号人，才气凑在一处，别说妙品了，便是一篇臻品诗文，也撑得起来！

可高台统共这么大，林青云也只有一副肩膀一副背。

有几位老贡生挤到近前，才发现早没了下手的地方，只得悻悻收手，站在人圈外遗憾地咂了咂嘴。

给妙品诗文助笔，出不了几分力，却是说出去倍儿有面，又能得实际好处的事情！

“嗨，你们是不知道，那林案首写妙品之诗时，才气不济，幸得老夫出手，以自身才气助力，方才诗成！”

“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当然，若非是老夫，此诗也确实难以问世啊！”

想想就觉得很有面。

可惜，手慢无啊，老了。

.......

赵景行原本为了挑刺，站得离林青云很近。

他只要抬脚，甚至能抢到祁明远前头。

可他迟疑了一瞬。

给这个当众给过自己难堪的文童渡气？

就这一瞬，人流从他身后涌上去，把他直挺挺地挤到了一边。

赵景行被推得踉跄半步，抿了抿嘴，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林青云没有过多少参加文会的经验，见众人一窝蜂抢着给自己渡才气，心里倒是有些感动。

他定了定神，垂目执笔，第三联落纸。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纸上的蓝光，又深沉了几分，已经变成了浓重的深蓝色！

天上积云轰然翻涌，黑压压遮了日头。

众人眼中，同时出现了一幕景象。

一片夜，在众人眼前无声地铺开。

天地间一片濡湿，仿佛伸手一握，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有极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黑里，飘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黑云低低地压着，看不见星月，云下的田野小路，黑得只剩一道隐隐约约的影子。

但在远处，却有一点橙红色的渔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给人一种安宁、静谧之感。

卫子期心头猛地一跳，喃喃道：“文生幻境.......”

“好美......”

一些人已经沉浸在这片静谧的雨夜渔火的幻境中。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最后一联，落纸。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沂陵府城盛产锦缎，源江绕城的那一段，本地人世代就叫锦江。

而沂陵自古便设有锦官，专门督织官锦，锦官城也就渐渐成了沂陵府城的别称。

随着最后一字收笔，纸上的才气轰然定住——变成了极深的蓝色！

妙品，诗成！

深蓝色的才气光冲霄而起，光芒中，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充满了生机的桃红色。

七彩色的才气祥云自天边汇聚而来，铺满了沛然山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