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远的眉头皱了皱，真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师叔祖，您先别动。”真玄站起身来，走到法远面前，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贫僧给您疗伤。”
他抬起右手，一缕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那光芒很淡，但它出现的一瞬间，洞中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潮湿阴冷，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雨后的山林，像是春天的原野，像是万物复苏的那一刻。
那光芒落在法远的头顶，顺着他的眉心渗入。
法远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充满生机的力量从头顶涌入，顺着经脉向下，直抵识海。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那些附在神魂上的灰黑色雾气像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真玄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引导着那股银白色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每转一圈，他的面色就红润一分，那些附在神魂上的腐蚀之力就少一分。
真恒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缕银白色的光芒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九幽玄元，那是幽黑色至阴至寒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
但眼前这缕光芒，与九幽玄元截然不同。
银白色，温润，充满生机。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大，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他见过的世面足够多，多到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受的。
那股力量的质量，至少和九幽玄元同级，甚至比九幽玄元级别还高。
洞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夜明珠的绿光和那缕银白色的光芒在交替闪烁。
法远的呼吸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均匀，面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额头的汗珠也干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真玄收回右手。
那缕银白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洞中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法远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闪现出从内到外、从神魂到肉身的生机。
“师叔祖，感觉如何？”真恒的声音有些急切。
法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虚弱了，“神魂上的腐蚀之力全部清除了。修为也稳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真玄，目光中满是复杂。
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真玄，你刚才用的，不是九幽玄元。”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真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法远继续说道：
“九幽玄元至阴至寒，虽然刚突破，但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你刚才用的那股力量，至阳至刚，生机勃勃，跟九幽玄元完全相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衲在藏心阁的典籍里见过一些记载。
通幽之上，是为归真。
归真境修炼的，是九天玄元。
至阳至刚，生机勃勃，与九幽玄元一阴一阳，一死一生。”
他看着真玄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突破到归真境了？”
洞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真恒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真玄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真玄端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喝了两口，才放下，看着两人，嘿嘿一笑：“巧了不是吗，前几天略有所得。”
法远的嘴角抽了一下，真恒的茶盏“啪”地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都浑然不觉。
“略有所得？”真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有震惊也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通幽境你说是‘一不小心’，归真境你又是‘略有所得’。你这到底有什么时候是故意而为？”
真玄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真恒差点吐血的话：“杀人的时候是故意的。”
法远的老脸再次抽搐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看向真恒，然后他笑着说：
“真恒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你从那个村子里捡回来。”
真恒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啥意思？自己做方丈的丰功伟绩咋就不正确了？
真玄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面色平静。
法远收回目光，看着真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九幽的事，你什么想法？”
真玄放下茶盏，想了想：“先研究研究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再说吧，毕竟这九幽又不是贫僧一个人的九幽，贫僧不想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法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些年来他也算知道真玄的脾气，这小子又懒又怕死，遇到什么事能不做就不做，能不动就不动。
真恒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师叔祖，您好好休息。弟子先回去了。”
法远摆了摆手。
真恒转过身，朝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真玄，“你还坐着干什么？走啊。”
真玄站起身来，将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朝法远行了一礼，转头看向真恒，一脸无奈，“我茶没喝完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松的枝头，月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恒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真玄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十几步，真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真玄。
“归真境，你到底什么时候突破的？”
“真就前几天。”
“前几天？”
“嗯，妖兽去了脚盆国之后。”
真恒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恨恨地说道：
“你突破归真境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真恒已经不记得今天嘴角抽了几次了。
“你破境的事跟你师父说了吗？”真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师父没问。”
真恒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才将那股想要暴起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真玄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月光下，两个灰色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一个走得急，一个走得慢，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夜风停了，远处的松涛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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