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十年一次的百宗招新大会还未正式开始，城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进城那日，周云曦算是开了眼界。
满街的修士，各宗各派，衣着各异。挂着剑的、捧着丹炉的、牵灵兽的。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
路旁停着灵兽拉的车，车上的人还没下来，便有人迎上去问是哪家宗门。
几间客栈门前都挂了客满的牌子，茶摊倒是一张桌子挤了七八个人，张口闭口，谈的全是哪家宗门今年收徒。
周云曦带着一行人往广场走，眼睛就没闲过。
这么多人，这要是能挑几个好苗子回去，这趟就没白来。
城中央的广场上，各宗的旗幡已经立了起来。有人搬桌椅，有人悬挂木牌，将收徒要求写在上头。
大会还没开，便已有不少人站在外头张望，偷偷记下心仪宗门的位置。
周云曦一眼就看中了正对主街的那片地方。宽敞，显眼，进广场先看见的就是那里。
好位置啊！黄金地段！
她又回头看了眼林剑星，白衣佩剑，腰背挺直，光是跟在队伍里走着，都引得几个路过的少年频频回头。
这卖相，往招募点前一站，这不就是现成的活招牌？
"老祖，"李长庚凑上来，压低声音："咱们的位置，听说在广场东首。那一片是各宗招募点的上首，往年都是给金丹宗门留的——"
"哦？"周云曦眼睛一亮，"咱们有那排面？"
"可不是！"李长庚挺了挺胸，"老祖您坐镇，谁敢不给面子！"
周云曦美滋滋地"嗯"了一声，心想：到了地方，先把摊子支起来，招牌挂上，涤息丹摆出来，再让林剑星往那一站，白衣佩剑，光卖相就够唬人！
她越想越美。
然后，她就被现实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负责安排招募点的，是青云门的一位执事。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先从上往下打量一遍，典型的老油条。
李长庚递上请帖：“这位道友，霜玥宗，来参加招新大会。”
执事接过名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霜玥宗？"
"是。"
"九流的吧？"执事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李长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正是。头一回来，还请道友多照应。"
"头一回啊……"执事拖长了调子，"那好位置，怕是没了。广场东首？那是给金丹宗门留的。你们九流的，"他顿了顿，往广场角落努了努嘴，"去那边吧。"
周云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的犄角旮旯，最偏僻的角落，挨着一堵灰墙，墙根底下，整整齐齐排着一溜茅厕。
"那边，挨着茅厕。"执事笑道，"不过位置也不差，去方便的道上，人来人往，方便得很呐！"
旁边几个排队领位的宗门弟子，闻言哄笑起来。
"九流宗门还想占好位置？"
"能来就不错了，挑什么呀。"
周云曦脸上挂着笑，她这辈子（加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你越客气，他越蹬鼻子上脸。她要是现在发作，正中他下怀：霜玥宗第一天就在招新大会上跟主办方闹事，消息传出去，谁还敢来？
李长庚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道友，那地方未免太偏了些，可还有别的位置？”
执事抬了抬眼：“怎么，嫌不好？”
“我们是来招收弟子的，安排在那里，来往的人连招牌都看不见……”李长庚着急辩道。
“那就把招牌挂高点。”执事随口接了一句，将木牌往前推了推。
“广场就这么大，好位置总共几个。你们要占，旁的宗门往哪儿去？”
李长庚还想再说，执事已经低头翻起了名册。
“九流宗门，就安排在那，下一位。”
周云曦看了眼那块木牌，又望向远处被旗幡遮住的角落。好嘛，招人之前，先得让人找得着你。
"老祖！"李长庚气得老脸通红，一步上前，指着那执事："你、你这是欺负人！我们老祖可是元婴真人！你一个执事，也配这么说话！"
"元婴真人？"执事上下打量了周云曦一眼，嗤笑一声，"那我可更得说句实话了，真人您要是真有那本事，还来跟我们这些小宗门抢什么招募点？"
他这话绵里藏针。
李长庚还想上前，周云曦伸手拦了一下。
李长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拗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退到一边。
周云曦看着那执事，脸上的笑，又挂回来了。比方才还客气："道友说得对。我们头一回来，不懂规矩。位置的事，就劳烦道友安排了。"
执事见她这样，眼底的轻蔑又浓了三分：什么元婴真人，果然是个软柿子。
"行，懂事。"他大笔一挥，给霜玥宗落了位置，"茅厕旁边，靠墙那间，就是你们的了。"
周云曦接过牌子，道了声谢，带着人，往广场角落走。
一路上，弟子们垂头丧气。赵铁柱气得直磨牙："老祖，他、他凭什么！"
"凭他是主办方的人。"周云曦淡淡道。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急什么。”周云曦把牌子收进袖里，“咱们是来招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朝身后瞥了一眼。
“这种人，不过是仗着手里有点权，便觉得谁都得看他的脸色。你越生气，他越觉得自己了不得。”
赵铁柱仍有些不服：“可他明摆着欺负咱们……”
“所以更得把自己的事办好。”周云曦道，“你得弄清楚，自己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总不能旁人随便说几句，就把你牵着走了。”
她想了想："先记着。往后，有他好受的。"
身后几人却慢慢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旁人随便说几句，便被牵着走……
方才满心都是争一口气，竟险些忘了此行最要紧的事。再看老祖，从头到尾，何曾将那执事放在眼里？
哪里是忍让，分明是不值得。偏偏还想劝老祖出面，为一个小小执事动怒。
几人脸上微热，低声道：“老祖教诲得是，是弟子着相了。”
周云曦走了几步，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
几个人站在原地，神色一个比一个郑重。
“……走啊。”
不是，这地方已经够偏了，再站一会儿，前头的好苗子都让人挑完了。
身后，一直沉默跟着的无忘，脚步微微一顿。
他蒙着眼，朝那位执事的方向偏了偏头，将那道气息记了下来。
随后，他收回注意，跟上众人。
周云曦对此毫无察觉，正拿着位置牌，往广场角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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