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殿退兵的第二天，雪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是砸下来的，一粒一粒，硬邦邦的，打在脸上生疼。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风从北方灌进来，带着雪沫子，眯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有动。
沈砚走上来，在他身后站定：“王爷，斥候回来了。诸天殿的人马已经退过北冥山，往圣殿方向去了。”萧策点头。沈砚看着他：“王爷，他们还会回来吗？”萧策沉默了一息：“会。”沈砚没有再问。
营地里，那些老兵正在清理战场。有人抬着担架，有人背着伤员，有人蹲在地上挖坑。坑是埋死人的。不是埋敌人，是埋自己人。昨天那一仗，死了十几个。有的是被箭射死的，有的是被刀砍死的，有的是从矮墙上摔下去摔死的。他们的尸体被抬回来，放在雪地里，排成一排。脸上盖着布，看不清面容。但萧策知道他们是谁。他一个一个走过去，揭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那是赵老三带回来的一个瘸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瘸子。昨天冲在最前面，被一箭射穿了喉咙。萧策蹲下身，把布盖好，站起来。
赵老三走过来，独臂攥着刀柄，眼眶通红，但没有哭：“王爷，刘瘸子家里没人了。”萧策点头：“埋了吧。”赵老三转过身，朝那些老兵喊：“挖深点！别让狼扒出来！”喊声在风雪中飘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萧惊澜抱着枪，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尸体，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没见过这么多死人，但他没有怕。他走到萧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他们还会醒吗？”萧策低头看着他：“不会。”萧惊澜低下头，手指摸着枪身上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那他们去哪了？”萧策沉默了一息：“回家了。”萧惊澜愣了一下：“家？他们不是没有家吗？”萧策望着那片雪原：“北境就是他们的家。”萧惊澜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坑挖好了。那些尸体被放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赵老三站在土包前，独臂攥着刀柄，低着头，不说话。那些老兵站在他身后，也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雪地的声音。
萧策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有过去。云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你不去？”萧策摇头：“不去。”云曦看着他：“为什么？”萧策望着那片土包：“他们是赵老三的兵。赵老三送他们，够了。”云曦没有再问。
夜里，火堆旁挤满了人。萧策坐在中间，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赵老三指着图上那几个地方：“王爷，这几个据点，咱们得重新布防。”萧策点头：“你安排。”赵老三低下头：“王爷，咱们人还是不够。”萧策沉默了一息：“够了。”赵老三抬起头。萧策继续道：“兵不在多，在精。这些地方，易守难攻。每个地方放五个人，足够了。”赵老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萧惊澜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干粮，递给萧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了下去。萧惊澜蹲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哥，我们今天又埋了好多人。”萧策点头：“嗯。”萧惊澜又问：“那明天还会死人吗？”萧策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原：“会。”萧惊澜握紧枪：“那我跟你一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站在矮墙边，望着北方。沈砚走上来，站在他身后：“王爷，诸天殿主不会善罢甘休。”萧策点头：“我知道。”沈砚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萧策望着那片黑暗：“等。等他们来。等他们累。等他们撑不住。”沈砚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萧策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是那些老兵。他们站在那里，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萧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诸天殿主还会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会带更多的人，更锋利的刀。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是北境的兵。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他看着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沧桑的脸，“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策。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晨光还淡，但很真：“我不怕。”他转过身，望着北方那片茫茫雪原，“因为你们在。”
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不怕了。因为他们在。
第18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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