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回家（加更一章）

回医院前，张国华特意找了个公共水龙头，把脸上的血迹和泥土仔细洗干净，

又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但聪明的福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爸爸耳后没洗净的一块淤青，

还有他手上那些因为搬砖而磨出的、尚未结痂的血泡。

福宝的泪水瞬间在眼眶里积聚，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伸出瘦弱的小手，轻轻地、紧紧地抱住了爸爸，

把小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作业本，递给爸爸。

张国华疑惑地打开。

作业本上，是福宝用拼音夹杂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写下的一句话：“我自愿放弃治疗。”

张国华的手一抖，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着女儿：“福宝，你……你写这个干啥？为啥要放弃治疗？”

福宝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哭着说：

“爸爸，我是你捡来的娃。我治不好了，还欠了这么多钱，我还不起了……

你就让我死吧。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好不好？我不想在医院了……”

一个才七岁的孩子，一个本应在父母怀里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

却因为不想拖累养父，因为觉得自己是“捡来的”、“还不起钱”，

竟然主动选择了放弃生命，平静地迎接死亡。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潸然泪下。

张国华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转过身，冲进病房狭小、气味难闻的厕所，“砰”地关上门。

然后，这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从未在女儿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

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上，用手死死捂住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哭声闷在喉咙里，变成了令人心碎的呜咽。

绝望中的张国华，在厕所门上，看到了一张用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广告：

“高价收肾，价格面议，急需用钱者联系……”

这几个字，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点燃了张国华心中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

他立刻记下电话号码，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过去。

对方开价很高，一个肾三十万，正好是福宝的医疗费预估数目。

张国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

对方让他先付一笔“器材损耗金”和“定金”。

张国华掏遍全身，只摸出仅剩的七百多块钱，那是他留着吃饭和回家的路费。

他恳求对方收下，对方假装很为难，最后才“勉强”答应，让他回去等消息，准备好就联系他做手术。

张国华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租住的廉价小旅馆，等了三天。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也没怎么吃东西。

三天后，他再次按照地址找过去，却发现那里大门紧闭。

问了房东，房东说那人两天前就退房走了，不知去向。

张国华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愣了很久。

最后一丝希望，也像肥皂泡一样，彻底破灭了。

他不仅没卖掉肾，连最后的七百块生活费也被骗走了。

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借无可借。

张国华知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只能带着病情日益沉重、身体越来越虚弱的福宝，离开医院，

回到了他们那个破旧但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山村土屋。

他知道，这是在回家等死。

回家路上，张国华问女儿：“福宝，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东西吗？爸爸……尽量满足你。”

福宝靠在爸爸怀里，想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想要一个……头上戴的，有花的那种发箍。粉色的。

我还想……照一张相。以后，爸爸你想我了，就可以看看照片。”

张国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哭得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回到家，张国华用最后一点钱，给女儿买了一包她念叨了很久的方便面，那是她眼中最好吃的美食。

又给她买了一个漂亮的、带着小绢花的粉色发箍，仔细地戴在她因为化疗而变得稀疏的头发上。

然后，他带着福宝，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

父女俩依偎在一起，拍下了他们有生以来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的福宝，戴着漂亮的发箍，虽然脸色苍白消瘦，但对着镜头，努力地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纯净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晚上睡觉时，身体已经很虚弱的福宝，拉着爸爸的手，声音很轻地说：

“爸爸，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后山坡上，那里高。

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你干活回来，抬头也能看到我。”

听着女儿平静地安排自己的“后事”，张国华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搅动。

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浸湿了破旧的枕头。

就在父女俩回到山村，默默等待生命最后时刻来临的时候，

一个一直在关注着福宝病情、善良的护士小夏，坐不住了。

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像天使一样懂事、坚强的孩子，就这样被病魔和贫穷夺去生命。

她想起了自己有个在报社当记者的表姐。

她立刻给表姐打了电话，哭着讲述了福宝和老张的故事。

表姐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马上过来。”

当晚，表姐连夜赶到了那个偏僻的山村。

当时，福宝正虚弱地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着一支蜡笔画画。

小夏护士也来了，还给福宝带了一个毛绒玩具。

表姐对张国华和福宝进行了深入的采访，用镜头和笔，

记录下了这个家庭的苦难、父女情深、以及福宝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坚强。

福宝的故事，深深震撼了这位见多识广的记者。

采访结束，她连夜赶回省城，加班写稿。

第二天，一篇题为《7岁白血病女孩为自己安排后事，遗愿令人泪目》的长篇报道，

配着福宝戴着发箍微笑的照片，以及张国华沧桑流泪的面容，登上了省城最有影响力报纸的头版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