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见此立场，刘备几欲喝彩，直想赞一声：“大师真大德也。”
可话到唇边，又骤然咽了回去。
玄奘本是重情知义、不忘恩德之人，要做出这般抉择，是要承受多少痛苦和压力。
别人或许不懂，他刘备刘玄德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他最终没有称赞，也没有否认。
只是认真的道了一声：“可再否允备一言，再做决议？”
“全凭皇叔。”
于是，上前凛然道：“既如此，贫僧想问南极仙翁三个问题。”
“呃……啊？”
南极仙翁一怔，满眼错愕：“问……问我？”
的确，事到如今，玄奘三问定罪之事，已经传扬出去。
但都是对妖魔鬼怪，问仙人之事，这还是第一次。
“呃……圣僧，你要给老朽定罪？”
“三问既人尽皆知，再问恐怕难有正效。贫僧要问仙翁的是另外三个问题，且请仙翁如实作答。”
“哦，好……”
南极仙翁长出了一口气：“你且问吧。”
“这第一问！”
刘备虽问他事，却面容凝重，神色庄严，便是南极仙翁也感到沉沉的压力。
“白鹿在此祸乱朝廷，残害忠良，又收集小儿人心之事，仙翁可曾知晓？”
南极仙翁一怔，他没想到这第一问压力竟如此之大。
那么他知晓么？
他并非不知，至少白鹿下界一事，他是知晓的。
那么祸乱朝廷，残害忠良呢？
他并不知道，真真的不知道。
那收集小儿人心呢？
他知晓，却也并不知晓。
他知晓的是，每隔一段时间，这白鹿都会带来极品增寿丹药，孝敬于他。
他知道，那些丹药生机浓郁，功效霸道，原料绝对非同寻常。
他是寿星，自是拥有无尽寿元。
也能使用寿元，去给人增减寿命。
但那寿元，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公家的，需要入账本的。
自己能够主宰和自由使用的寿元并不是很多。
就好像主持一国财政的大司农。
每日亿万金银从其账下流过。
他所能自由支配的，却只有官俸和嘉奖。
所以，白鹿的进献，能让他拥有一份不受簿籍管束，随心自用的生机寿元。
他自身不需要，但可以拿去结交诸方仙神。
维系盘根错节的天庭人情局网。
所以，他才经常默许白鹿下界游荡。
但他也不知晓。
他不知晓的是，他不知这白鹿获得丹药的方法和手段。
其中细节更是一概不知。
那么，他有没有想过，要弄清楚这件事？
他曾想过。
但最终没有付诸于行动。
为何？
他也怕，一旦查得深了，这资源也就断了。
反正问那白鹿，白鹿都说，这渠道来源正常。
既如此，又何必刨根问底，徒给自己增添烦恼？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吧。
念及此，南极仙翁心思一转，从容开口：“不瞒圣僧，老朽知晓他私自下凡，却不知他竟造下这般恶业，更不知作恶的缘由。”
刘备闻言颔首，也不深究。
而是问了第二问：“倘若其主身居尊位，素以善道自居，可他座下仆从、门下之辈却作恶累累。敢问仙长，这般祸事，与其主该有几分干系？”
“你这……这咋整我这儿来了？”
“是啊，贫僧亦不懂，此正邪是非，天道公理之事，为何牵扯仙翁下凡？”
“这算第三问么？”
“不，这个不算。”
“老朽并未默许，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
“那好，贫僧再问第三问！”
“好吧，你问。”
“依南极仙翁之见，世间万恶，倘若罪魁与执法之人有旧恩牵连，是否当为他脱开法度，助他逍遥法外？”
“这……”
南极仙翁语塞。
他突然发觉，自己给对方一个难题，对方却又抛回一个更大的难题。
认同，便是允其施刑，处死白鹿。
不认同，便是坐实了徇私护恶的嫌疑。
“不……不该！”
“好！”
刘备大声赞许：“南极仙翁既知此理，那便该明白，恩情不能凌驾于公义之上。”
南极仙翁有些急了：“三藏，你莫非真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刘备慨言答道：
“救我之恩是人情，铲除凶恶是公理。人情固然可贵，公理更重千钧。倘若世间恶事，皆可凭人情姑息放过，那这世间法度，又有何用？人间冤情，又向何处申诉昭雪？
贫僧以天道起誓：若上天责我忘恩负义，便请天雷降下，劈碎贫僧这一身皮囊！
来为昔日之恩人偿命。”
直到此刻，刘备才将玄奘这番誓言代为道出。
玄奘闻言一怔，霎时读懂了刘备的苦心。
若是一上来便径直立此重誓，还是要落一个负恩绝情的骂名；
而今经这三问层层推究，先立住天理公义，纵使寿星，乃至上天，也难以此责难。
骂名还有，但显然不会像最初那般直白刺耳，无可辩驳。
果然，南极仙翁没招了，为保坐骑，他换了个套路。
“三藏，你本是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并非执掌人间刑狱、裁断善恶的审判者。白鹿身有仙籍，位列仙班，你没有资格定他生死、处置于他。”
“阿弥陀佛……”
刘备轻唤佛号：“贫僧一路西行取经，一路所见，尽是生民疾苦、世间善恶。
也正因亲眼目睹，才知苍生期盼有人为他们做主。
倘若贫僧在此退缩不前，便是负了真经之中的道义。
仙翁说贫僧无此资格，那好，便请天道降罪，取我性命。
但我在此言明，便是身死在此，贫僧临终也要高声疾呼：这仙佛之境，已然混沌不堪！
贫僧玄奘，便以此命，祭奠那早已死亡的公理和正道？”
一番话，振聋发聩。
便是久居天庭的南极仙翁闻得此言，亦不禁打个哆嗦。
他能让天道将其死罪么？
真一道炸雷劈下，劈死这位圣僧。
天道敢承担这份因果吗？
佛祖敢承担这份因果吗？
南极仙翁终是不说话了。
他看着刘备的眼睛，眼中竟显出一丝怯意。
刘备继续道：“仙翁在上，玄奘赤心可鉴，若是天道不降责罚，便是苍天也认了贫僧所作所为，并无差错。”
良久，南极仙翁终于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便请圣僧自做决定吧。然……”
然而，事还没完，南极仙翁话锋一转：“却不知圣僧行刑是否一视同仁，放过那青狮白象大鹏鸟，却非将我徒斩杀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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