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徒续往西行，一路晓行夜宿，坎坷奔波。
一路所见，皆如此景：
怪石横坡草色鲜，长藤绕树锁翠颜。
溪声不断穿沟壑，野鸟闲啼伴客鞭。
十里荒林无聚落，千重云岭隔尘缘。
漫漫西去灵山近，满目死寂入荒川。
刘备抬眼瞧去，长长一叹。
悟空笑道：“师父，既离灵山不远，总算是快到头了，你又为何叹气？”
刘备感慨道：“起初于两界边境，所遇妖魔不过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这类妖患。却越往西，所见景致愈发荒唐可怕。至狮驼岭时，所见景致，为师一生难忘。倘若西洲如此……为师只去灵山问道，不取那西经了，你可愿意？”
“哈哈……”
悟空闻言释怀大笑：“师父你这说的什么话。俺伴您来此，从来不是为取什么西经来的。”
“那你为何而来？”
“当然是为你！”
悟空稍敛神色：“俺是为守心中一份情谊。经文不过纸卷，不值什么。若是这西天大道容不下苍生疾苦，莫说不取真经，便是反出灵山，俺也陪你！”
反出灵山……
刘备喉头一噎。
他自知灵山看似庄严清净，内里或许藏污纳垢。
诸佛菩萨的大道，未必尽是为公救民。
该反吗？
若真如此，那真该反。
可是……
他却又想到了夷陵那场连天大火。
自己最信任的那些栋梁臣将，多少都死在那场一时意气的战争。
冯习、张南、马良、傅肜、黄忠、程畿、王甫、李朝、沙摩柯……
还有那退而不得，无奈投降曹魏的黄权。
蜀汉国力一朝大损，几乎折尽半生根基。
想到托孤时，白帝城托孤那日，诸葛亮含泪俯首应诺的一幕。
他感到无比的心愧。
无数次自噩梦里惊起，泪流满面。
为了盘活这般绝境死局，他那丞相，不知熬过了多少不眠长夜。
自己纵为守道而死，无所畏惧。
或许死后还能见到丞相，还能见到云长翼德……
可他不想让玄奘和这些忠勇的徒儿们和他一起走向死路。
是以他心底竟也如玄奘一般，生出一丝虚妄的期盼。
但愿这西洲一路所见种种凶惨，尽数只是幻境试炼。
脚下征途本是坦途，途经邦国皆是富庶升平。
那些噬人妖魔、累累惨状，原是诸佛遣下，专为磨砺道心的考验。
这漫漫西行路上，从无殒命之人，无受创之苦，甚至连个流离悲苦的人都没有。
那些仙佛的本事那么大。
想来要做到这一点，也并非没有可能吧。
直到有一天，刘备从玄蛇的口中得知，便是某些仙佛的实力也没想象中的那般强大。
他们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看似威严莫测。
可若要精进道行、增益寿元，比起寻常妖物，也快不得几分。
只是，他们平日逍遥洒脱，歌舞会友，不见打坐炼形之苦。
却都自有一套不为人所知的修炼法门。
“心……”
“以心炼丹，可夺取原心者剩余的寿命，以肝炼气，可增进修为……”
刘备听到这段话目眦欲裂，气血翻涌。
“多少仙佛这么干？”
“不知道。”
玄蛇坦率的摇摇头：“我主没这般做，这般做的，是我……”
“你还在为他背锅？”
“我原本是个什么？哼哼……野妖，魔头……但好歹知道为主尽忠，天经地义。他确实不知道，所有坏事都是我做的。”
“你不怕我念金箍咒？”
“怕……”
玄蛇苦笑摇头：“但那也没法说谎啊，是不是。”
玄蛇的确没有说谎，从头至尾，金刚手菩萨都没有插手半分攫取香火、炼化资粮之事。
只是不动声色的接受了药师佛炼化的金丹。
提到这个药师佛，刘备又想起桑奇守护的那尊佛塔。
“药师佛……药师佛到底是何来头？”
这回，未等玄蛇回答，识海里玄奘缓缓答道：“药师琉璃光如来，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往昔电光如来行化之时，他本是一位居士，携二子发十二大愿，誓拔众生身病、心病，疗度苦厄，故号大医王。二子便是日光、月光二菩萨。”
然而，玄蛇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琉璃光佛于大通智胜如来所初种善根，逢电光如来发十二誓。此佛先生受猕猴身，献蜜大通佛，故于第二生化生胜佛所，为第一王子，母名分宿夫人。出家修行名蜜罗比丘。有十二药叉，为其效力。”
刘备一怔：“按他说来，佛前世既为猕猴，后来成为王族，然后再弃了王位行医成佛。哪个是真的？”
玄奘叹气言道：“诸佛本源，传说本就纷杂难定。便是观音菩萨，也有西洲王子不眴说和东土女子妙善说。”
“自然是女子妙善那一版才对。依我看，咱们东土流传的佛说，才是正本。”
“既如此，那咱们不去取经了啊！”
“得去啊，便是假的，也要看看他写得多假。”
话锋转到观音菩萨，刘备又神色忧忡：“先前听獬豸说起，菩萨逢变便闭关，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更不晓她眼下境况如何。”
玄奘倒倒淡道：“菩萨大慈大悲，神通无上，必会化险为夷，待至灵山，便可见到她了。”
刘备点点头，话头又转回话锋：
“据这玄蛇所说，仙佛修行，寿元、道基各有门路。若是依正统佛法苦修，道基虽稳如磐石，进境却甚是迟缓。是以不少仙佛，便暗中默许自家坐骑、瑞兽，去搜罗孩童心肝用以修行。
因为孩童心肝内蕴的寿元、先天气韵，较之成人要丰厚得多。”
逻辑通顺，道理清楚。
关键与所见所闻一般模样。
“阿弥陀佛，贫僧实不敢想，这太可怕了。”
“可怖的不是行凶之辈，而是临近灵山之地，此事竟无人管束、无人过问。”
说到此，刘备又轻嘲一笑：“若真与仙佛有关，有人管才是错的。”
玄奘心中悲悯难抑，叹道：“贫僧只盼，唯有这玄蛇行此恶事，其余仙佛，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举！”
“我也有此期盼……”
刘备说到此，又长长一叹：
“可既有这般诱人捷径，其他仙佛哪能不动心。贪婪，执念，从来不只存在于人间。
他们即便面上纵然痛斥此恶，心底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不过，这也让刘备看到一丝希望。
反出灵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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