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8章 妄言之真

只是虽心中惴惴，可闻人诺这些年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早已练就了极强的养气工夫，此刻脸上堆起笑容，对着玄清子唱了个诺：

“拜见观主！听闻观主闭关修行，如今已有百年光景了吧？弟子时常思念观主，想不到今日得见……许是观主修行大有进益，气质形貌已然与此前截然不同，弟子一时间倒有些不太敢认啦！”

玄清子抚须微笑道：“闻人诺，你可知我为何要单独将你留下来？”

闻人诺笑嘻嘻道：“观主知晓弟子一片赤诚之心，恨不得日日随侍左右，许是垂怜弟子，要指点弟子修行哩。”

“还真让你蒙对了。”

玄清子言道：“我方才观你的【颠倒错乱真言妙术】已然修出几分火候，不由见猎心喜，想再指点指点你修行罢了。”

“妈了巴子的，我就说老子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这老东西天天闭关修行，也不怎么管玄清观的大小事务，怎可能发现什么端倪？倒是一场虚惊，吓死你爷爷我了。”

闻人诺心中污言秽语一阵骂，也不知到底在骂谁，面上仍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垂泪道：

“能得观主亲自指点教诲，弟子真是……真是……”

玄清子淡淡一笑，低声道：“闻人诺，【颠倒错乱真言妙术】，重在颠倒错乱、口是心非……往往出其不意，无法以常理揣度，我方才瞧你口吐真言神通，已然深得其中三味，可见你的确平日里没几句实话，已将【心口不一】这道命格发挥到了极致。”

闻人诺闻言连忙叫道：“弟子对观主的敬爱之情可未曾有半分掺假！观主功参造化、法力通玄，又以绝大毅力、绝强天资于纪元初期凝聚不朽金性，诸天万界的道统都要敬称一声【上真】，这是何等风采？弟子虽入观不久，可每每思及观主的往昔英姿，仍然不由心神往之啊。”

闻人诺言辞恳切，眼神真诚，仿佛句句发自肺腑，可玄清子却只是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却忽地叹了口气：

“阿诺，天下命格乃是命数一道的现世显化，其位格之高，甚至连道君也无法干涉，【心口不一】命格能隔绝一切窥探，道君也不知我们心中究竟想着什么……世人对此尽皆艳羡不已，也的确有不少【心口不一】的修士凭借此优势求得大道不朽，但他们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也很可怜……旁人只消知晓了你身具【心口不一】之命格，往往内心便多了几分戒备，甚至认为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其实很难得到真心相待的朋友，当旁人默认你每一句话都是假话，谁又愿意与你深交？甚至很多时候，假话说得太多了，连我们自己都分辨不出那一句话是真，那一句话是假了。”

闻人诺口中喏喏称是，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哈哈，老东西当了一辈子骗子，临了扮起孤家寡人来啦，你这老头儿没朋友又不代表爷爷我跟你一般人厌狗嫌，至少我还有屎化兄这个真兄弟、好朋友！师尊那老东西也是真心待我！”

萧始化自不去提，那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与闻人诺结下的深厚友谊，闻人诺彼时虽然在天庭卧底，可对这个屎化兄却是一片赤心。

而他对荆雨的感情则相对比较复杂，当年受荆雨点化命格，这是再造之恩……闻人诺对荆雨心中感激不假，但也有些防备……只是后来荆雨待他也算得上很够意思，至少在闻人诺看来，自家师尊对门下的三名弟子之间并无太多区别对待，这才彻底认下了这个便宜师尊。

但闻人诺实际上也能感觉到，荆雨之所以对他无甚防备，主要还是师尊他老人家太过耀眼，压根不认为闻人诺这个小徒弟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后来荆雨随着道途精进，天骄之名愈发坐实了，更是养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气质。

而荆雨这种极其强烈的自信，使得他与旁人交往时不怎么计较得失，只以性格是否投缘、理念是否相近而真心论交，没有什么太多的利益勾连……这才让荆雨收获了一群真心相交的道友，简云渊、郭庭树、洛子璇等等莫不如是。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防备本质上还是由于自身的弱小导致的，想来那些立于诸天万界顶端的道尊大人们，是不太在意手下道君、金仙是否生出过异心的——闻人诺如是想到。

却见玄清子又道：“【颠倒错乱真言妙术】，你修到哪一层了？”

闻人诺飘飞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答道：“回观主的话，这门神通共分九层，前八层弟子已经掌握纯熟，唯有最后一层……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玄清子微微一笑：“此神通乃是贫道立身之基，玄清观中，第九层除却我本人之外，倒还无人能够参透……你不过大乘境界，已然参悟到了第八层，足见在此道途上天资颖悟了。”

闻人诺谦虚道：“既是观主立身之基，那便不奇怪啦！弟子毕竟修为浅薄，许是要修成真仙境界才有机会体悟第九层真言妙术的几分火候。”

“那也不是。”玄清子摇头：“倘若参透了其中玄奥，哪怕你只有练气境界，照样能够悟透第九层神通。”

闻人诺一呆：“这……观主，其实我不太明白，这第九层真言妙术中所言，所谓【真言非真，妄言非妄。颠倒至极，复归其常】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神通最厉害的地方便在于颠倒错乱、心口不一，可为何修到极处，反而要我们发自本心、心口如一？这岂非完全推翻了此前的修行理念？”

玄清子低声道：“所谓大伪若诚、大巧若拙……一个说了一辈子谎言的人，倘若说出一句真话，才是这个世间最大的颠倒错乱，你若能悟出这个道理，而后知行合一，这第九层真言妙术便也练成了。”